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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一日,奉天。关东军司令部内,烟气弥漫,窗外奉天灰蒙蒙的天光被窗帘遮去大半。板垣征四郎正低头翻阅前线战报,这些日子各路的军报堆积如案,自呼兰、松浦至海伦方向不停递来。指尖在纸页间游移,在他手指旁边一叠不同字体誊抄的情报上,标记着各路义勇军的最新活动动向。
厚重木门被卫兵推开,一身短装男装的川岛芳子跨步走入。她风尘未褪,眉宇间还带着辗转奔波的倦意,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情报卷宗,肩头落了一层薄灰。她走到案前,把卷宗搁下,顺手掸了一下袖口:“大佐,这是马占山各部义勇军的最新动向,还有待策反人员的名单。我之前辗转上海、大连多地来回奔走,方才回到奉天,很多情报也是刚刚梳理完毕。”
板垣抬眼扫过卷宗,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了川岛芳子一眼,她的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没有睡好。他把烟灰磕进桌上的瓷碟里,开口问了一句:“上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淞沪停战之后,南京那边的重心已经不在东北了。国联调查团还在东北转悠,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川岛芳子把卷宗往他手边推了推,“倒是关内有一些人,在暗中联络东北旧部,想趁着调查团还在的时候搞些动静。名单和联络渠道都在里面。”她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刘白山呢?我在外奔波许久,此番回到奉天,却处处见不到此人踪影。”
板垣吐出一口烟圈:“刘白山?那个名字已经死了。如今他是宫崎白山,已经晋升少佐,在前线领兵。”
川岛芳子眉峰骤然蹙起,满脸错愕:“宫崎白山?原来如此!这些日子我在外便听到不少传闻,前线剿灭义勇军、偷袭马占山补给队伍的宫崎白山,没想到,竟然就是从前的刘白山。”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板垣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当初在奉天郊外那片荒坡上,我一路跟着他到了宫崎玲子的坟前。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恨,是一个人。那种恨是烧不完的。”她缓缓吐出一句,“这个刘白山……做事的手段,真是叫我刮目相看。我把他引荐给土肥原将军的时候,只当他是替亡妻复仇的一把刀,没想到这把刀磨了这么久,不仅没有钝,反而越来越锋利了。”
她说到“宫崎玲子的坟前”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东西。她想起那天荒坡上刘白山蹲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的背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那一眼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来复仇的,是来陪葬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活下来之后能做什么,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板垣掐灭手里的烟蒂:“他在前方沙场镇压义勇军,你留在奉天后方策反分化。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满洲的乱局,方能尽快平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卫兵叩门,捧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文快步入内,躬身递到板垣面前。
板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密报,眉峰微微一动,将电文递向川岛芳子一侧,语气沉下来:
“刚刚收到平贺贞藏旅团的战地急电。海伦今日刚刚失守,县城已经被攻破,马占山的主力已经向北、向东仓促转移。北满的义勇军防线正在全线后撤。”
川岛芳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海伦丢了,马占山的退路就又少了一条。他在呼兰和松浦那边本来就打得辛苦,海伦一丢,后方根基就断了。宫崎白山在呼兰前线死死缠住他的主力,平贺贞藏从北面拿下海伦,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同时收拢,马占山现在是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这套打法……倒不像是日军常规的作战思路。”
板垣看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川岛芳子沉默了片刻:“宫崎白山。广濑寿助打仗靠的是正面碾压,平贺贞藏靠的是硬冲硬打。可这次海伦和呼兰的配合,不是硬仗的路数——是有人先把马占山的主力死死拖在呼兰动弹不得,然后让平贺贞藏从北边抄了他的后路。这种打法,不是广濑寿助那种出身军校的将领能想出来的。他靠的是对整片山势、距离、行军时间的精准判断。这不是军校教出来的东西。”
板垣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广濑寿助和平贺贞藏此前已经联名发了一份电报,举荐他晋升中佐。平贺贞藏素来眼高于顶,从不轻易服人,如今却愿意听从宫崎白山的调度——他在电文里直接写了‘宫崎君的策略,指哪便打哪’。这句话从平贺贞藏嘴里说出来,比打一场胜仗还难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分量,“我转呈给本庄司令官看了。司令官的意思,如果他在接下来的作战中还能拿出同等水平的战果,东京那边可以考虑破格提拔。本庄司令官在关东军的任期快到了,他要在离任之前把能用的人全部扶到关键位置上。宫崎白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川岛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他有什么打算?”
“他在呼兰前线待了半个月了。马占山的部队虽然被拖住了,可始终没有彻底溃散。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战果来向东京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在山林里打游击。”板垣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广濑寿助的电报里附了一份新的作战计划,是宫崎白山拟的。他打算在呼海铁路沿线下手——那是马占山最重要的运输生命线。只要把铁路掐断,马占山就彻底断了补给,就算他想撤也撤不出去。”
川岛芳子放下茶杯:“如果他做到了呢?”
板垣看着她:“本庄司令官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封举荐函。一旦呼海线得手,他会立刻向东京发电,请求破格晋升宫崎白山为中佐。广濑寿助和平贺贞藏那边也会再次联名附议。”他顿了一下,“这个人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大尉变成了让两个师团长联名保举的人物。你说这把刀值不值得握紧?”
川岛芳子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奉天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透过那些屋顶和城墙在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把刀,你握得住吗?”
板垣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刀要一直握在手里,才不会伤到自己。”他顿了顿,“可他心里有一个人,比关东军的军衔更重。只要那个人在奉天,这把刀就不会脱手。”
川岛芳子没有再问。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卫兵叩门走入,躬身禀报:“报告大佐!前线广濑寿助师团长急电送达!”
板垣抬手示意,卫兵将电报呈上。板垣拆开信封展开电文,目光一行行扫过,川岛芳子立于一侧,视线也顺势落在纸面之上。电报里,广濑寿助汇报的是最新的战况:呼海铁路沿线遭到义勇军小规模袭扰,护路队伤亡数人,但铁路主干线未受严重破坏。广濑寿助在电报末尾写道:宫崎白山提议在呼海铁路沿线关键节点增派兵力布防,主动出击清剿袭扰铁路的义勇军小队,同时正在筹备对铁路沿线义勇军补给站的大规模清剿。广濑寿助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
板垣将电报缓缓合拢,神色沉吟:“呼海线还没有被切断。义勇军只是袭扰,没有真正的重兵压上去。”
川岛芳子扫过电文内容:“马占山现在兵力不够。他在呼兰被拖住,海伦丢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打铁路了。宫崎白山要断他的命脉,可马占山连护住命脉的力气都快没了。”她顿了顿,“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围堵,是等马占山自己耗尽。”
板垣把电报收进公文袋里:“所以宫崎白山的计划是——不动主力,只布防。等马占山自己撑不住。”
川岛芳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那他要等多久?”
板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公文袋夹在腋下:“我去把这些呈交给本庄司令官。你刚回来,先歇一歇。”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屋里只剩下川岛芳子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摊开的卷宗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奉天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合拢过来。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吉东山谷外围,萧羽峰营地的气氛比奉天更沉。
暮色沉沉,荒野的晚风卷着尘土刮过临时扎下的营地。帐外处处是饥疲的兵士,人人面带菜色,连日粮草不济,营中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马占山调拨过来的补给迟迟不到,萧羽峰早已派出一支侦察小队,往三里之外的要道去探查运粮队伍的踪迹。
婉柔立在军帐外侧,一身粗布衣衫。自从离开奉天城之后,随萧羽峰军队颠沛流离以来,经常看到荒凉的关外旷野,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荒草与土坡,山野的一切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可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她看着那支小队离开的方向,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她不能走开。她身后还站着林倩、云子、小雯、妞妞。如果她走了,她们该看谁?
林倩从板车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云子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只碗洗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婉柔身后不远处。她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山道,又看了一眼婉柔站得笔直的背影。她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面前弯腰的样子,可婉柔没有弯腰。她只是站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又自己撑回来的树枝。
小雯抱着妞妞坐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她还在等着什么,像是知道大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她也要陪着等。
许久之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侦察小队踉跄而归,人人神色灰暗。领头的士兵走进帐内,向着萧羽峰躬身禀报:“少帅,三里之外要道我们探查完毕。马占山派来的运粮队伍,撞上了关东军外围的伏击支队,遭到突袭。粮车尽数焚毁,护送的弟兄死伤逃散,补给,彻底没有了。”
营帐之内一片死寂。
一名队员将背上一个粗布袋子卸下来,放在地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混杂的东西,是山野间寻来的山丁子、稠李子,还有一捧刚挖出来的野菜。“回来路上,在沟谷荒坡顺手搜罗的,就这么一点。”
婉柔走上前,低头望着袋中那些酸涩的野果野菜。从前身在奉天城内锦衣玉食,她从未见过要靠这些东西果腹的光景,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点退缩的样子。她蹲下来,把那袋东西拢了拢,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士兵说:“先煮一锅野菜汤,把最稠的部分分给伤员。剩下的野果留起来,明天再分。”
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安排。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去生火了。婉柔没有走开,她蹲在灶台边,帮忙把野菜择好放进锅里。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的手在择菜的时候很稳,像是那些粗粝的、带着泥土和虫眼的野菜在她手里和从前在奉天择过的任何一把嫩菜没有区别。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把野菜,也开始择。两个人没有说话,可她们的动作是同步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云子沉默地蹲到灶台另一边,把择好的野菜接过去冲洗。小雯把妞妞放在干草堆上让她先睡,然后也凑过来帮忙。四个人在灶台边安静地蹲着,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婉柔把手里最后一根野菜择好,放进旁边一只粗瓷碗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野菜不能白煮,得加点东西。咱们还有没有盐?”林倩站起来,走到板车边翻了一下,拿了一只油纸包回来:“还有一小包。”婉柔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盐只剩下薄薄一层,她把纸包重新叠好:“省着用,今晚先放一点。伤员需要盐,不然身上没力气。”
云子蹲在旁边,把洗好的野菜递进锅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六小姐,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婉柔把盐包放进怀里收好,侧过头看着她:“以前在叶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山里的野菜长什么样。现在认识了。”她拿起一根野芹看了看,又放回碗里,像是把它们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是野芹,这个山丁子酸得厉害,得煮过才能吃。那个苦菜不能多吃,吃多了胃受不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在那些天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辨认过很多次了。
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少,偌大一支队伍,不过只够分给为数不多的人稍微垫一垫空空的肚腹。分到野果野菜的士兵勉强嚼咽下肚,可本就饥饿虚弱的伤兵,吃下之后肠胃承受不住,不多时便开始腹痛、上吐下泻。杯水车薪,根本解不开全军断粮的困局。婉柔蹲在一个腹痛的士兵旁边,把手里的热水碗递过去:“喝点热的,缓一缓。”她没有说“等补给到了就好了”,因为她知道补给不会到了。她只是把碗递过去,等他自己接住。那个士兵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少夫人……您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婉柔说:“我不饿。”她站起来,把碗收回来,转身走回灶台边。
帐外,士兵低声议论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婉柔耳中。“听说那名叫宫崎白山此刻正在呼兰一线死死缠住马占山的主力,抽不开身来对付我们这一路。”“可关东军各处都布下了伏击网,便是他没有亲自过来,义勇军向外的通路,全都被这套战术锁死。马占山想要分出粮草支援侧翼,粮队走哪里都要遭劫。”
婉柔站在原地,心口沉沉往下坠。宫崎白山人虽不在此地,可他铺开的战局,依旧将他们逼入这般绝境。营地里,绝望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连马司令的粮队都被截了,我们还能往哪儿走?”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那个宫崎白山,从前就在这关外山野辗转,对这片山林熟得胜过世代居此的猎户。”先开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在山里,他也找得到?”没有人回答他。
婉柔回到灶台边,把最后一把择好的野菜放进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在萧羽峰旁边站定。萧羽峰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婉柔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补给没了。伤员撑不了几天。”
萧羽峰把地图折好:“我知道。”
婉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把地图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往北走,进吉东山谷。那里有村落,可以想办法筹粮。不能再等了。”
婉柔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那个宫崎白山,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不是广濑寿助能教出来的人。他走的路,是这片山里走了十几年才能走出来的路。要对付他,要么比他更熟悉这片山,要么等他犯错。”
婉柔看着他:“你能比他更熟悉这片山吗?”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穿过谷口,吹动他衣摆的一角。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能。可我能等。”
婉柔侧过头看着他:“你等他犯错,可如果他一直不错呢?”萧羽峰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人都会犯错。走得越深,就越容易踩空。他太熟悉这片山了——熟悉到他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走错。那种人,往往会在自己最熟悉的路上踩进坑里。”
婉柔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灶台边。她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和萧羽峰说了什么,只是伸手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递过去。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了回去。
营帐内气氛死寂,萧羽峰立在沙盘之前,指尖重重点过地图。“向西奔呼兰与马占山汇合,那条是通衢大道。宫崎白山久在这片地界,山川要道尽数了然于心,沿途必然早已布下层层埋伏。我们若是走常规路线,就是自投罗网。”帐下几名军官眉头紧锁:“那我们该往何处?原地困守,全军终究要耗死在这里。”萧羽峰的指尖移向东北,重重落在吉东山谷那一片层叠的山林标记上:“向北,入吉东山谷。舍弃平原官道,走山林密径。”
这片山谷地处北满东部,是当地山民口口相传的俗称吉东谷,并非吉林东部的吉东地界。
他沉声继续排布思路:“山谷深处散落不少村落,我们进入山中,就地筹措粮草,先熬过眼下断粮的死局。暂且避开日军主力的锋芒,静待呼兰方向战局变化,再寻找机会和马占山的主力取得联络。”
旁边一名老兵出言顾虑:“少帅,听闻那宫崎白山不止通晓平原作战,连这片山林沟壑,他同样十分熟悉。躲进山里,也未必万全。”
萧羽峰闭了闭眼,语气沉重:“我知道是险棋。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帐下一名性子刚烈的军官听罢,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少帅,何必如此畏首畏尾?我们一路浴血拼杀打到此处,什么样的硬仗没有打过,怕他作甚!”
萧羽峰缓缓摇头,神色不见半分轻敌:“万万不可有这般心思。这个宫崎白山,绝非寻常关东军军官。”他顿了顿,“此人用兵和旁人全然不同。不执着于正面硬拼,专会掐粮道、卡要道,善用地形布下圈套,处处算计人心。马占山那边兵力雄厚,尚且被他缠得步步被动,我们这支侧翼偏师,更不能掉以轻心。大路之上,各处关隘、渡口,只怕早已经被他算计妥当。我们若是凭着一股蛮勇硬闯,正中他下怀。”
那名军官闻言,脸上的傲气收敛几分,沉默着退回到队列之中。
海伦失守的消息是第二天传来的。传令兵从北边一路绕山道跑来,裤腿上全是泥,嗓子已经哑了。他在萧羽峰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少帅……海伦丢了。平贺贞藏的旅团六月一日攻占了海伦,马司令的主力被迫向北、向东转移。北满的义勇军全线后撤了。”
婉柔正蹲在灶台边分粥,听见“海伦”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那个传令兵面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海伦城破了?那城里的人呢?有没有人撤出来?”
传令兵摇了摇头:“城破之后,马司令的主力已经撤了,可城里还有没来得及走的百姓和伤兵。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云子站在婉柔身后,听见她问“城里的人呢”的时候,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知道婉柔问的不是百姓,是单伯和孙伯母。那两个老人留在海伦没有跟队伍走,城破之后下落不明。云子走到婉柔身边,声音不高:“六小姐,单伯和孙伯母不一定有事。马司令的部队撤得及时,他们也许跟着撤出来了。”
婉柔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了云子一眼,没有说话。她把那碗粥端起来,转身走到灶台边放好,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压得很平的笃定:“当初如果留在海伦,现在我们都被人拿住了。单伯和孙伯母年纪大了,关东军不会为难老人。”
她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心里清楚,关东军在奉天连赵铁生五六岁的儿子都没有放过,老人的命在他们眼里更不算什么。她只是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动摇的样子。
小雯蹲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前几天我还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海伦。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留在海伦,肯定会被关东军当人质。”她的声音闷闷的,“可是单伯和孙伯母……”她没有说完,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林倩站在婉柔旁边,看着她把粥碗放好之后转身走回灶台边的样子。她没有开口问她“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婉柔现在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她只是跟过去,蹲在她旁边,继续择那些剩下的野菜叶。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的手指在野菜梗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择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林倩才低声说了一句:“单伯以前在帅府的时候,什么事都替我们想着。孙伯母也是。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婉柔没有回答,可她择菜的速度慢了一瞬,又恢复了。
部队在六月二日拔营,放弃了平原官道,沿着山脚向北进入吉东山谷。这条路比之前走过的所有路都更难走,脚下不再是碎石土路,而是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山间小径,高低不平,稍不留神就会踩滑。板车过不去,物资被拆分成小份,分给士兵们背着走。伤员被固定在临时扎的担架上,由几个人轮流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低沉的鼻息。
六月五日,部队踏入吉东山谷深处。两侧林木参天,层层叠叠的山林把天光都滤得暗淡了几分。山间一道道溪流叮咚流淌,碎石遍布脚下,脚下再无平整官道,只剩山民踩出来的蜿蜒小径。山谷深处散落着几处小小的山村屯落,寥寥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谷两侧。
萧羽峰原本寄望于山中村落可以筹措粮草,可进村之后才看清现实。连年战乱,山民家中存粮早已微薄,家家户户也靠着挖野菜度日,实在拿不出多少粮食供给大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从村口走进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抱了一小袋粗粮出来放在门槛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又回屋了。那袋粗粮很快就分完了,十几个人一人分到一小把,捏在手里,没有一个人立刻吃。
婉柔走在队伍中段,自奉天出来之后,第一次踏入这般幽深蛮荒的大山,满目都是望不到头的林海。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被枝叶切成碎片的天空。林倩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在看什么?”
婉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村口那些散落的房舍上:“这里的房子都是用山石和木头垒的,看着很结实。”她顿了顿,“这种房子冬暖夏凉,在深山里住着,只要不缺粮,比城里安稳。”她像是在说给林倩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倩顺着她的话问:“你觉得这里比奉天安稳?”婉柔说:“奉天有城墙,可城墙挡不住关东军。这里的墙是山,是林子。山不会开门放人进来。”她把目光从房舍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青苔上,声音不高,“我们住下来之后,我先去村里走一圈,看看哪家有富余的粮食可以换。我没有钱,可我们有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药品,山民最缺的就是药。如果能拿药换粮,就能多撑几天。”
林倩看了她一会儿:“你刚刚到这里,就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婉柔说:“我想到的总比别人慢一些。可总会想到的。”
她把背着的一只小布袋放下来,从里面取出几瓶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外伤药和消炎片,码在布袋口边沿,像是在清点一件要紧的东西。小雯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在整理药品,也蹲下来帮忙摆好。云子从村口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从村里人家讨来的热水。她把碗放在婉柔脚边的石头上:“六小姐,喝口水。”
婉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山里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她把碗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站起来:“我去村里走一圈。林倩,你跟我一起。云子,你留在这里看着东西。小雯,看着妞妞。”
没有人问她要去做什么,所有人都站起来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她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的是一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她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看见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她先开口说了句:“大娘,您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我们拿药换。”她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下去的笃定。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几瓶药,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婉柔跟着走进去,林倩站在门外等她。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婉柔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杂粮,她把袋子递给林倩,又走向下一户人家。
萧羽峰站在村口,看着她走村串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江大宝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妞妞。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院门一扇一扇地被敲开又合拢,看着婉柔走进一户人家又走出来时手里多出的东西。妞妞靠在他怀里,小声问了一句:“爹爹,婉柔姐姐在做什么?”江大宝说:“她在帮我们活下来。”妞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婉柔带着几小袋杂粮和一大捆干野菜回来了。她在灶台边坐下来,和林倩一起把杂粮和干野菜分门别类地摆好。她没有说“今天换了多少”,也没有说“明天够不够吃”,她只是把东西分好,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热水,又喝了一口。云子蹲在灶台对面,看着她把药瓶和粮食归类整理的样子,把那些细节都收进了眼睛里,像一截钉在夜色里的木桩,沉默而警觉。可她也知道那些画面已经被她记住了——婉柔低头清点粮食时微微弯着的嘴角,她敲开每一扇门之前先理了理衣角的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但她记住了。
夜幕降临,山谷里的夜比平原上更安静,也更沉。婉柔坐在板车边沿,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地划着。她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看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影。林倩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今天你走了大半个村子,一户一户地敲门。没有人拒绝你。”婉柔说:“因为她们也有孩子,也有受伤的丈夫。她们知道药比粮食更珍贵,在深山里受了伤没有药就只能等死。我把药留给她们,她们才能活下去。她们把粮食分给我,我们才能活下去。在这山里,想活下去就得互相帮衬着才行。”
林倩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你以前在奉天的时候,不会想这些的。”婉柔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把枯枝吞进去:“以前在奉天,我以为人活着是靠墙和院子。现在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知道,不是。是靠身边还有没有愿意递一碗水过来的人。”她侧过头看着林倩,“你递过很多次水给我了。”
林倩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衣角往上拢了拢,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婉柔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妞妞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又沉沉睡了过去。小雯靠在板车边沿,头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云子蹲在火堆对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枯枝推进去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枯枝末端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那一点正在蔓延上来的温度。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暮色刚刚从屋檐上滑落。
宫崎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她最近每天傍晚都会站在这里,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走进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又安静了。她低头看着由琪,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你也在等他回来吗?”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叩门声,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门外站定了之后才抬手敲的声响。樱子愣了一下,抱着由琪走过去,打开门,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人。
板垣征四郎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边也没有带随从。他看见樱子开门,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在司令部里说话时柔和了几分:“樱子小姐,冒昧打扰。我路过附近,想看看你在这边住得是否习惯。白山临行前托我照应,他在前线,心里始终惦记着你,怕你一个人在奉天住不习惯。”
樱子站在门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应对一个日军大佐站在自己家门口的这种场景。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些发紧:“大佐……请进。”
板垣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的灵堂方向,又收回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问关于灵堂的事,只是看着樱子站在门槛边抱着由琪的样子:“白山的住处还缺什么吗?若是缺什么,只管说。”樱子摇了摇头:“不缺的。白山大哥走之前都安排好了。”
板垣点了点头:“他在前线做得很好。广濑寿助师团长已经向司令部发了电报,举荐他晋升中佐。他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让人到司令部传话。”
樱子低下头,手指在由琪的皮毛上轻轻绞着:“他……他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吗?”板垣沉默了一下:“前线战事还在继续,归期暂时难定。不过他心里记挂着你,托我转告你一声——让你安心等他回来。前线的事情一有转机,他会尽快回来。”
樱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多谢大佐。我会等他回来的。”她顿了顿,“白山大哥以前说过,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春天。我想……他会说话算话的。”
板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见过太多人在离别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可樱子脸上那种强撑着的平静,让他想起了宫崎玲子——当年那个被安插在叶府的女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把所有的害怕都藏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不让人看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他会回来的。他自己也说过,他在奉天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樱子知道他说的是谁。
板垣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樱子小姐,白山这个人……我见过很多人,可像他那样的人,很少见。你愿意替他守着这座院子,是他福气。他在前线,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樱子依旧立在门内,由琪安安静静蜷在她怀中。她没有合上院门,久久望着方才板垣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才缓步走回廊下,坐在冰凉的石阶之上。由琪自她怀中跃下,蹲踞在她脚边。
她将脸埋进膝头,许久才缓缓抬眼,望向暮色吞噬的远方天际,语声微弱,仿佛对着虚空之中的姐姐低语:“欧内酱,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要带我去看春天。我等他回来,多久都等。”
晚风卷走她细碎的话音,沉沉夜色一点点笼罩住奉天的城墙。
千里之外的吉东山谷,篝火已经燃到尽头,暗红的余烬忽明忽暗,如同远方那本翻不尽、合不上的乱世书卷。山林长风掠过树梢,吹散漫天细碎火星,火光看似已经归于沉寂。
可厚厚的灰烬之下,尚有余温未熄。
(第六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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