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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江叶靠在枕头上。
被子盖到胸口。
露在外面的手，瘦得能看见骨节。
……
先反应过来的是黄医生。
他把病历本合上。
“不行。”
“他现在的情况，不能长途。”
“路上颠一下，都可能出事。”
李燕上前一步。
她走得急，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小叶，你听妈一句。”
“奶奶那边，妈替你去。”
“你想说什么，妈替你说。”
江天华也走过来。
“你奶奶的坟，爸知道在哪儿。”
“爸去，给她磕头。”
“你在这儿养着，好不好。”
江浩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站在他们身后。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哥，我背你回去。
“哥。”
“我去。”
“我给奶奶磕头，我替你磕。”
江叶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窗外。
三人的话，一句一句落在空处。
李燕的手，慢慢垂下去。
江天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江浩低下头，眼泪掉在地砖上。
李燕往后退了半步。
她扶着墙。
墙是凉的。
她想起江叶小时候。
那时候她一年回去一次。
那年冬天，奶奶打电话来，说孩子发高烧。
她在学校监考。
她说，等考完再说。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奶奶抱着江叶，站着等她。
孩子穿得很旧。
脸冻得通红。
看见她，往奶奶怀里缩。
她当时还想。
这孩子，怎么跟我不亲。
江天华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江叶离家出走。
他在电话里说，让他死在外面。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江叶奶奶的坟在哪个坡上，都说不准。
他回去过两次。
一次下葬。
一次头七。
江浩低着头。
他想不起来奶奶的样子了。
只记得奶奶的手很粗。
过年塞给他的红包，是热乎的。
他一直没打开过。
……
江叶转过头。
他看向王川。
又看向云姨。
窗口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眨了一下眼。
很慢。
“王书记。”
“云姨。”
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想回家一趟。”
“就看一眼。”
王川问了一句。
“回哪儿？”
“江州，乡下。”
“看我奶奶。”
江叶说。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
王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叶的脸。
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
云姨先哭了。
她捂着嘴，转过身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几秒，她转回来。
“小叶。”
“云姨跟你一起回去。”
江叶看着她。
“好。”
柯老太闭着眼。
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去吧。”
“这孩子，心里有个结。”
张新成站在门口，没说话。
王川的手边，放着那本笔记本。
柳砚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想起江叶跟她说过，奶奶会给他缝棉裤。
一年一条。
过了很久。
王川开口。
“好。”
“我安排。”
江叶问了一句。
“车，什么时候能走。”
“下午。”
“那还有时间。”
江叶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
“走的时候，叫我。”
李燕开口。
“小叶，妈跟你一起去。”
江叶没有睁眼。
“不用。”
李燕还要往前走。
张新成拦在她面前。
“李女士。”
“他不想见你。”
李燕站在那儿。
她没有吵。
只是慢慢退回墙边。
……
黄医生抬起头。
“王书记。”
“我不同意。”
他在重症监护室干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路上。
王川看着他。
黄医生把病历本翻开。
“他的指标，我念一遍。”
“心率，五十。”
“血压，测不出来。”
“血氧，八十五。”
“这个身体，撑不住五百公里。”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江叶开口。
“黄医生。”
“我知道我撑不住。”
“可我要是不去。”
“我躺在这儿，也是数着天过。”
黄医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病历本合上。
“每两个小时，测一次。”
“车上带氧气。”
“路上不许停超过十分钟。”
江叶点头。
“谢谢。”
……
办转院手续，用了一个上午。
黄医生签的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
坐了一会儿。
他又拿起笔，在单子背面写了一行字。
“随车医生：黄。”
……
担架从病房里推出来。
走廊很长。
两侧站满了人。
护士，医生，还有别的病房的家属。
有个老太太，扶着墙站着。
她手里攥着一个苹果。
攥了很久。
最后塞到了担架边上。
有个年轻护士，别过头去。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又转回来，把手里的被子，往江叶身上拉了拉。
电梯口，两个保安把人群往后拦。
拦一下，退一步。
没人往前挤。
只是站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
……
直播间的画面，跟着担架走。
弹幕一条一条地刷。
【他真的要走了。】
【医生都拦不住。】
【他不是去看黄鹤楼。】
【他是去看自己走过的路。】
【我从来没为一个人这么难受过。】
【江叶，慢一点。】
【我们等你回来。】
【他还没吃上今年的第一口西瓜。】
【我给他留了一句话，一直没敢发。】
【江叶，你要是能看见。】
【回个话。】
【我买了去江州的车票。】
【我也是。】
【我也去。】
……
担架推进电梯。
门合上。
江叶的手，搭在担架边上。
手指很瘦。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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