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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众人沉默。没有人说话。
张新成合上的那本笔记本，还放在膝上。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
杰哥为什么是这个下场？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也回答不了。
是飙升的房价。
是无良的商家。
是一个年轻人拼了命，也安不了一个家的心里阴影。
……
柳砚清低着头。
她从小在柳家长大，见过的人大多体面。
她写诗，写戏剧，写那些被翻译成十三种外文的句子。
她写过苦难。
可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离苦难这么近。
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人，在网吧里，一个人，没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句子。
原来有些人的努力，是没有回音的。
原来有些人的一辈子，就是攒三次钱，丢三次。
柳砚清的眼睛红了。
她不是为杰哥一个人难过。
她是为自己从前的那些“懂得”难过。
……
江天华站着。
他的腿有点发麻。
从张新成念第一页开始，他就一直站着。
他教书二十多年，站在讲台上，讲过无数遍“知识改变命运”。
他自己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考上大学，留校，评职称，年薪六十万。
他一直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杰哥也肯干。
杰哥比谁都肯干。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分一分地攒。
攒出来四十万。
一个月，没了。
江天华的喉咙动了动。
他忽然有点不敢想下去。
如果努力真的没用。
那他这二十多年，站的是什么？
……
李燕的眼泪还没干。
她看着那本笔记本，眼神有点发直。
她想起江叶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江叶也是一个人。
身上没钱，又冷又饿，在街上睡了好几晚。
她当时说，这孩子是在作。
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一个人走投无路，是那个样子。
原来一个孩子坐在路边，看着别人家的灯，是那个样子。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
“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回家。”
江天华没有回答。
江天华也答不上来。
李燕捂住嘴，肩膀抖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敢哭出声。
……
江浩还跪在地上。
膝盖早就麻了。
他没起来。
他听着祥子的故事，听着杰哥的故事。
心里有个地方，一点一点地塌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
保送清北，少年班，全国作文一等奖。
他看不起江叶。
也看不起杰哥那样的人。
他觉得，混成那样，就是不努力。
可现在他知道了。
杰哥也努力过。
比他努力得多。
……
张强坐在床边。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杰哥吃炸鸡的样子。
吃得很快，很急，像是在抢。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一个觉得自己没有以后的人，吃饭就是那个样子。
柳砚清轻声问他。
“杰哥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张强摇了摇头。
“没有。”
“他连一句话都没留。”
张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连一句‘我不甘心’，都没说过。”
……
云姨别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听不太懂祥子，也听不太懂杰哥。
可她看得懂江叶的脸。
江叶的脸，白得像纸。
她小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没人回答她。
柯老太闭着眼，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见过太多人就这么没了。
她睁开眼，看了那本笔记本很久。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
“头一回觉得，这世道，我看不懂了。”
云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柯老太拍了拍云姨的手背，又闭上了眼睛。
……
张新成低着头。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教了半辈子书。
教学生怎么写作文，怎么审题，怎么拿分。
可他没教过他们，怎么活。
白小禾站在门口，镜头一直对着病房。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一段，会被很多人看见。
……
王川站在窗边。
他一直没动。
听到“而杰哥，是因为什么呢”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报告。
报告上写着增长，写着指标，写着成绩。
可报告上，从来不写杰哥。
王川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
像是从胸口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
他想不明白。
不，他想得明白。
他只是不愿意想。
一个年轻人。
考上名牌大学，全村放鞭炮。
在龙都拼了十几年。
拼命，加班，熬夜。
身体垮了。
房子没买上。
爹妈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最后死在一家网吧里。
没有一个人知道。
王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很多人。
那些人不在报告里。
不在会场里。
也不在镜头前。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被时代碾过去。
……
江叶靠在枕头上。
他听着，看着。
心里非常平静。
他不恨房价。也不恨那些商家。
他只是想写。
想把这一代人，写下来。
想写出现代年轻人的困境。
想让以后的人翻开书的时候，能看见——
这个时代，有一群人，拼了命地活过。
张强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叶，你为什么……非要写他？”
江叶看着那本笔记本。
“因为总得有人写。”
他说得很轻。
“他活着的时候，没人写他。”
“死了，总得有人写。”
……
王川转过身。
“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会难到这个地步。”
他停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只要肯干，就一定有出路。”
“我们那一代人，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我就以为，年轻人只要努力，也一样。”
“现在我才知道，不一样了。”
“房价涨了，机会少了，路子窄了。”
“一个年轻人，从农村考出来，进了大城市。”
“他以为自己站住了。”
“其实他一直站在悬崖边上。”
“风一吹，就下去了。”
……
现场没有人接话。
王川低下头。
“杰哥的事，我有责任。”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的是报表，是数字。”
“我看见的是增长。”
“我看不见杰哥。”
“这是我的失职。”
……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地涌上来。
【王书记这句话，说得我鼻子发酸。】
【我在龙都，今年二十八，房租四千五，工资八千。】
【杰哥不是一个人，杰哥是一群人。】
【我们不是不努力，我们是真的努力过了。】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上面对我们说，是我们没给够。】
【江叶写的是小说吗？他写的是我们的简历。】
……
王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会向上面汇报。”
“争取给年轻人多一点机会，少一点压力。”
这句话说得不快。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现场众人愣了一下。
随后，有人点头。
张新成点头。
云姨也点头，虽然她听不太懂。
柳砚清看着王川，眼睛红了。
柯老太睁开眼，看了王川一眼，又慢慢闭上。
……
现场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轻松。
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喘了口气的松。
……
江叶也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慢慢转向窗户那边。
病房的门外，是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窗户。
窗户外面，天快黑了。
……
就在那一瞬间。
江叶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瘦，穿着一件旧外套。
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像在等谁。
……
江叶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过去。
那个人影也抬起头。
是杰哥。
……
杰哥看着他，笑了。
不是苦笑。
是很干净的那种笑。
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
……
江叶想开口。
想叫一声“杰哥”。
可他还没出声。
一眨眼。
人影就不见了。
……
走廊里空空的。
只有灯，白得发晃。
……
江叶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杰哥。”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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