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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湘云这般说。不由笑道：“咏菊倒也应景，只是自古以来咏菊的前人太多了，咱们再作，难免拾人牙慧。”
湘云扁了扁嘴。
苦恼道：“可不是么，我也是这么想着，只怕落了俗套。”
宝钗在一旁略略沉吟。
开口道：“这有何难？我倒有个主意。如今咱们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
“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
“如此一来，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这般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眼睛一亮。
拍手道：“这却极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妥当？好姐姐，你先拟一个我听听。”
宝钗想了一想。
笑道：“《菊梦》便好。”
湘云抚掌赞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黛玉在旁边听着，也来了兴致。
“我也有一个，《问菊》。满园的菊花开得这般热闹，偏不知它们心里想些什么，倒要问它一问。”
探春道：“这个好！我也凑一个《簪菊》。方才琴妹妹给林姐姐簪的那一朵，可不就是现成的题目？”
宝琴歪着头想了想道：“既有了问，有了簪，不如再添一个《访菊》，一个《种菊》。先去访，访着了，再种下，才有后头这些。”
宝钗点头笑道：“琴儿这话有理。依我说，索性排出个次序来。”
“头一题当是《忆菊》，忆之不得，自然要去寻访。这第二题便是《访菊》。”
“既访得了佳种，少不得移来栽下，第三便是《种菊》。待种得花儿盛开了，正好相对而赏。第四便是《对菊》。”
“相对赏玩犹觉兴致有余，便折来插在瓶中清玩，第五便是《供菊》。”
“既供在案头，若不吟咏一番，总觉这花儿少了三分颜色，故第六便是《咏菊》。”
“既入了词章，又不可不付诸丹青笔墨，第七便是《画菊》。”
“只是为这菊花如此忙忙碌碌，究竟不知它有何妙处，免不得心生一问，第八便是《问菊》。”
“菊若解语，岂不叫人狂喜？乘兴摘来插在鬓边，第九便是《簪菊》。”
“到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神韵可咏。便将《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
“末卷再以一首《残菊》总收前题之盛。如此排下来，这三秋的妙景妙事，便全在里头了。”
她一口气将十二题说完，满轩的人都听得啧啧称叹。
探春早提笔一一录下。
十二个题目，整整齐齐誊在一张雪浪笺上，贴在了轩里的粉壁上。
李纹、李绮在一旁看着，只觉有趣得紧。
早忍不住凑过去，指着那十二个题目。
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起来，皆是跃跃欲试之态。
邢岫烟站在旁边静静瞧着，见宝钗、黛玉诸女不仅容貌倾城。
这出口成章、锦心绣口的才情更是叫人望尘莫及。
随口拈来，便是十二个题目。
次序井然，环环相扣，竟像是一篇文章。
她自幼也读过几本书，跟着妙玉认过几年字。
在杭州时，也偷偷作过几首小诗，自以为还过得去。
可到了这里一比，倒像是萤火虫碰上了月亮。
一会子若真要作诗，可别当众出丑才好。
见她们把诗题定了下来，一旁抱着巧姐儿吃茶的王熙凤顿时笑了起来。
“阿弥陀佛，你们这群‘酸秀才’可算是把题目憋出来了，只是我可听不懂这些。”
“我今儿是专程来吃螃蟹的，你们作你们的诗，我吃我的螃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众人听了，一发笑得前仰后合。
正笑着，小红又来回。
“宁府的大奶奶、蓉大奶奶，并尤二姑娘、尤三姑娘到了。”
众人忙又起身相迎。
只见尤氏带着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沿着竹桥一路说笑着走了进来。
凤姐一见尤氏，便要取笑。
只故意拉着尤氏上下打量了一回，‘啧啧’两声。
“大嫂子今儿好齐整！满头珠翠，金光闪闪的，我远远的瞧着，还当是哪家的新娘子走错了门呢。”
尤氏笑骂道：“你这个猴儿，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我来侯府吃酒，难不成倒要穿一身孝来？”
凤姐指着宝钗、黛玉等人笑道：“只是你们来得忒迟了些。”
“她们这里诗题都拟了一大篇，螃蟹都快蒸老了。回回来侯府，就数你们宁府最慢。依我说，先罚三杯再坐！”
尤氏忙把秦可卿往前一推。
“这可怪不得我。要罚，罚她！可卿对着镜子，一件衣裳换了又换，足足换了三回，我在门口等得腿都酸了。”
秦可卿红脸嗔道：“太太又拿我做筏子。分明是你自己找一支凤头簪子，翻箱倒柜找了半日，倒赖到我身上来了。”
凤姐听了，越发拍手笑起来。
“好，好！一个换了三回衣裳，一个翻了半日的簪子。那瑞大爷又不在府里，你们两个这般精心打扮，倒是打扮给谁瞧呢？”
这略微露骨的话一出，尤氏、秦可卿脸上俱是一红。
那边尤三姐却早不耐烦。
只插腰笑道：“你们只管在这里算你们的衣裳簪子，我的酒瘾可等不得了。不是说要罚三杯么？她们不吃，我替她们吃。”
满轩的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邢岫烟退在人群外围，静静瞧着这满堂的莺声燕语，心头却暗自掀起了一阵波澜。
无论是宝钗、黛玉，还是方才进门的尤氏、秦可卿，乃至爽利泼辣的凤姐儿。
听她们言谈间的口风，这些出色的女子，分明都与那贾瑞关系匪浅。
可偏生她们凑在一处，彼此竟无半点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之态。
反倒嬉笑打闹、和睦得恍如一家子的亲密姊妹。
这等光景，当真难得至极。
比之荣国府里头那股子阴郁沉闷、处处算计的气氛，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去。
一时间，邢岫烟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自己也能这般住进这侯府里，不必提心吊胆的卷入内宅争风吃醋之中，想来也是极好的一桩事……
念头才转到这里，邢岫烟白皙的脸颊不由一热。
忙垂下眼帘，在心底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好端端的，自个儿这又是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
便在这时，鸳鸯带着几个捧着铜盆手巾的小丫鬟笑吟吟的走进轩来。
“螃蟹已经蒸好上桌，酒也温好了，姑娘、奶奶们请净了手便入席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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