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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明确的目标,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吉丸简直像是一头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人,浑身爆发出了惊人的干劲。白日里,他带着道显法师和阿妗四女走街串巷,四处开阔场地,并且和一些相熟的大居酒屋老板谈妥了长期的合作。
日后即使日吉丸不在,道显师傅他们也能来这些酒屋表演,获得一份稳定的工作。
到了傍晚,安顿好盲女们回到柳町的长屋后,他就跑到旧书摊、寺子屋(寺院办的启蒙私塾)窗外,或是找那些落魄的浪人、算账的掌柜,厚着脸皮请教汉字的写法。
回到居住的旅笼内,他便会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石板上反反复复地练习,直到深夜亥时才肯睡去。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五日。
这一日午后,秋阳暖融融的照在栉田神社前的石板路上。
日吉丸和阿妗她们刚刚演完一场《歌舞伎·博多恋歌》,正在树荫下歇脚喝水。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敦实,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擦着满头的大汗,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银杏树下。
这少年长着一张圆滚滚的方脸,浓眉大眼,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透着一股长期卖苦力的人特有的憨厚与结实。
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却毫无破损的深蓝色麻布短衣,脚上穿着一双结实无比的双层底草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用绿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方形木背架笈。
那木背架高过头顶,分作五层木格,里面塞满了整整齐齐、用麻线装订的纸质书册与画卷,分量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压得少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少年走到银杏树下,卸下沉重的书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却闲不住的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看书喽!租书喽!”
“福冈城文华堂最新刻印,手抄的精妙绘本、草纸,小说、歌舞伎唱本,还有想要备考福冈小学部的教材《山名蒙学千字文》喽!”
“买一本只需三十文,租看三天只要两文钱!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看尽天下英雄与风流美人的故事喽!”
“《山名蒙学千字文》?”
正在喝水的日吉丸听到这几个字眼,顿时耳朵猛地一竖,像是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嗖地一下窜到了那少年的书架前。
他瞪大了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书架最上层那几本用粗糙的楮纸,装订而成的薄薄线装书。
“喂,这位大哥!你这本《山名蒙学千字文》,当真只要两文钱就能租三天?”
日吉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圆脸少年擦了擦汗,低头一看是个瘦得像猴子似的小孩,不过见日吉丸腰间挂着正式的博多乐户木牌,倒也没有轻视,而是憨厚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着胸脯自得的道:“那还有假?在下叫犬八,是从河对岸福冈城下町过来的贷本屋(流动租书商)!”
“小兄弟,你看这书,乃是按照福冈小学番考课的字表抄录的,上面足足有三千五百个常用汉字,旁边全都用平假名注了音,还画了小图呢!”
“你要是想买,二十八文钱卖给你,要是手头紧想租,交三十文押金,看三天还回来,俺退你十八文,只收你两文钱的磨损费!”
“咋样,这价格公道吧?”
此处犬八所从事之“贷本屋”,即背负高大书箱走街串巷出租书籍的行商。
在真实历史中,此职业大盛于江户时代中后期,盖因江户幕府实行闭关锁国政策,日本和平两百多年之久,町人文化勃兴,识字率开始稳步提高,小说话本也逐渐开始兴盛。
在统一肥前国,筑前国,筑后国,丰后国这几个分国后,山名义光为了对领民进行思想教化,宣传山名家的武勋与法令,早早便在筑后与肥前大力扶持竹纸与楮纸工坊。
并在松尾城设立了官办的印书局,利用简化的木活字与整版雕版技术,大量印制歌颂山名家英雄事迹的连环画册,绘草纸、农书、识字课本以及日本流行的通俗小说。
但成书价格,对于普通平民而言,依然有些偏高。
一本精美的绘卷,往往要卖到五十文甚至上百文。
于是,一些头脑灵活的底层人便发现了其中的商机,他们花钱从书局批发出母本,再雇佣城里落魄的浪人或寺庙小沙弥,用廉价的粗纸进行手抄描摹。
随后这些人背着书箱走街串巷,以每次三文至五文钱的低廉价格,将书册租借给那些略通文墨的町人,大店铺学徒,游廓里的游女,以及下级武士阅读。
这种租书行业五日一换,损坏赔偿,由此便催生出了战国时代最早的出版租赁产业。
日吉丸高兴的观看这犬八放在地上的大木架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千字文》,只翻看了两页,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简直就是为他考取明年福冈大学小学部量身定做的救命宝典!
之前他零散学字,既没有章法,也不知道小学部到底考哪些字,而这本书里,竟然把所有考课汉字分门别类:如天文、地理、农具、军制、账目,全部注上了假名读音。
“我买!不对,我先租……不,我还是买下来吧!”
日吉丸摸了摸自己的小钱袋,里面有他这两周省吃俭用攒下的四十文私房钱。
为了每天晚上都能反复临摹,他一咬牙,数出二十八文钱递了过去,随后开口道:“犬八大哥,我叫日吉丸,就在这栉田神社前卖艺。”
“这本书我买了!对了,你这书架下面几层,装的都是些什么书啊?怎么用红布盖着?”
犬八接过铜钱,听日吉丸叫自己大哥,嘴又甜,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他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笑道:
“嘿嘿,日吉兄弟,这上面的《千字文》和《松田真兵卫军记》,是卖给好学后生和武士老爷看的。”
“下面这两层,可是俺赚钱的真正利器!”
“里面全是请福冈城的落魄画师们手绘的《大友义鉴后宫秘戏图》,《南蛮金发女郎春宵录》,还有描写平安时代的《平安艳歌》!”
“嘿嘿!......柳町游廓里的那些游女姐姐,还有那些刚领了军饷的常备军大爷,船上的水手们,最爱租这个看,租一晚上就得五文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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