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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义光巡视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工坊最深处的弹药方与焙烙玉方时，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里的库房全部采用厚达三尺的夯土石块构筑，屋顶覆着厚厚的防火生土，门前甚至开凿了一条引水渠，任何进入库房之人必须脱去鞋袜、褪去身上所有铁器，换上柔软的草鞋与亚麻软袍。
作坊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数以千计的陶罐与铁壳。
这便是山名家水军在历次守城中，甚至在海战中大放异彩的焙烙玉（土制手榴弹）工坊。
然而在义光眼中，这些被这个时代的人视作神罚的武器，却有着极为致命的缺陷。
黑火药的成分虽然经过数年的摸索，已经被搭配出最佳的爆速比例。
但由于这个时代缺乏真正的硝化技术，与高纯度的提纯工艺，黑火药的爆轰速度，也就是TNT当量终究十分有限。
要想让焙烙玉炸碎坚固的防御，或杀伤大范围敌军，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命增加装药量。
这直接导致如今山名军装备的守城的重型焙烙玉，个个都有西瓜般大小，重量高达十二斤以上，寻常足轻根本无法单手投掷，只能在守城时扔下去炸伤敌军。
在陆地合战中，则只能使用威力更小的土炸弹，由臂力惊人的掷弹兵扔出去炸伤或者吓唬敌人，杀伤有限。
而且这种土炸弹的引信燃烧时间比较难以控制精准，若是扔的早了，落地后延迟爆炸，没有办法达到有效杀伤。
若是仍的晚了，自很有可能炸伤自己，因此十分的鸡肋。
这也是山名家没有大规模列装这些玩意的原因。
因此在山名家的陆军序列中，除了守城，或者水战时用来引发敌军战船大火，焙烙玉始终无法成为常规野战兵器。
大部分依旧只能配发给海津宪时的水军，用于战船接舷跳帮时的近距离投掷。
“主公，您上月吩咐工坊秘密试制的开花弹……第一批成品，工坊已经赶造出来了！”
而这个弹药方的大匠，此时正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用红绸包裹的沉重铁球，跪倒在义光身前。
义光听到这里，顿时眼神骤然一亮，几步走上前，亲手揭开了红绸。
里面赫然是一枚外表打磨得异常光滑，直径大约四寸半，通体由生铁浇铸而成的空心圆球。
而这个，便是最早的大炮开花弹（空心爆炸弹）！
其实这种炮弹，在大明嘉靖四年《明会典》中便有记载，被称之为毒火飞炮。
论玩火器，中国人是外国人的祖宗，明朝的能工巧匠那自然也是极多的。
但一个泱泱大国的寂灭，往往不是取决于这片土地的百姓聪不聪明，而是取决于上层是些什么人。
而这个空心铁球的顶端，则开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圆孔，里面紧紧塞着一只经过桐油浸泡，带有螺旋纹路的黄铜螺塞。
在螺塞的正中央，则插着一根由火硝水反复浸泡后，又晒干的棉麻引信。
这看似不起眼的铁疙瘩，凝聚的却是人类热兵器史上最惊险的一大飞跃。
开花弹，在冷兵器与早期热兵器时代，乃是真正的降维打击神器。
在此之前，全天下所有的火炮发射的皆为实心铁弹或葡萄散弹，依靠纯粹的动能，撞碎城墙或砸烂血肉。
而开花弹，则是依靠火炮的动能，将一颗装满火药或碎铁片的炸弹打入敌群内部，在半空中，或落地的瞬间发生剧烈爆炸，形成恐怖的面杀伤。
然而在十六世纪中叶，开花弹的制造难度一直有几个大难题。
其一是由于缺乏延时引信技术，引信燃烧时间极难控制。
剪得太短，炮弹在出膛的一瞬间，便会在自家的炮膛内爆炸，直接将整门火炮与身旁炮手炸成碎片。
而剪得太长，炮弹落地滚出老远引信尚未烧完，敌军甚至能冲上去一脚将引信踩灭。
其二，则是黑火药在生铁弹体内部必须压实，稍有缝隙便无法充分爆燃，威力大打折扣。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此时的引信通常采用“双火点燃法”，也就是炮手先点燃开花弹自身的引信，再迅速点燃火炮底火将炮弹打出，一旦两者配合出现丝毫差错，便是炮毁人亡的惨剧。
焙洛玉方的匠造，这位老匠人满脸羞愧的跪倒在地，语气颤抖的道：“启禀主公，开花弹虽然造出，但老朽却辜负了主公的厚望！”
“按照主公绘制的草图，我工坊这半月来共浇铸了三十枚这样的铁壳开花弹。”
“昨日，工坊在谷底深处进行了试射……三十枚炮弹中，有十二枚因引信受潮或火药挤压不均，落地后化为顽石，成了哑火弹。
”有四枚在出膛后，不到五十步便凌空早爆，真正落入预设目标并成功炸裂开花的，仅有十四枚……”
“其哑火率与自爆率，高达五成以上啊！”
五成的哑火与早爆率，这也预示着这并非是一件合格的产品。
一旁陪同的黑山工坊负责人和小奉行，都吓得面如土色，生怕主公雷霆震怒，将这个弹药方的管事拖出去斩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山名义光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仰天发出了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义光亲手将颤抖的老匠人从地上扶起，拍了拍老人沾满铁锈与硫磺的干瘦肩膀。
他朗声道：“尔等何罪之有？不仅无罪，反而立下了不世之奇功！”
义光双手托起那枚沉甸甸的空心开花弹，眼中闪烁着一丝精芒。
“十四枚成功引爆，那便意味着这件武器并非完全无用，反而是切实可行的大杀器。”
“五成的成功率怎么了？只要能在敌军密集的本阵中炸响一枚，漫天飞溅的弹片，就足以将方圆数丈的一切活物化作肉泥！”
“若是海战中，一枚这种空心爆弹砸在敌船上，那威力将会更加恐怖！”
”况且只要有了实物，困难不可怕，只要不断精进工艺，哑火率总会下来的！”
心情大好的山名义光重赏了这位开发出空心炮弹的老匠人，又给负责此项技术的负责人和匠师都发了奖金，这才满意的走出了黑山工坊。
走出黑山工坊的重重辕门时，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水力巨锤的轰鸣声依旧在群山间回荡，宛如山名家的心脏，在全新的工业脉搏下剧烈跳动。
山名义光跨上战马，勒住缰绳，带着一众旗本武士和家臣们准备下山。
而在他的脑海深处，一幅涵盖了整个日本列岛的巨大图卷，已经在缓缓展开。
九州之地已尽得，山名家坐拥三百万石的石高，数百万的人口，还有刚刚萌芽的各项工业发展，整个领地已经来到了飞速发展的时刻。
而对外，九州地理特殊，背靠大海，只要封锁住关门海峡和丰后水道，便安全无忧，可以放心大胆的大搞生产。
而在濑户内海对岸，本州岛的局势，同样正在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剧变。
西国霸主大内义隆意志日渐消沉，日日沉溺于公卿和歌与佛事之中。
其麾下文治派相良武任与武断派重臣陶晴贤之间的裂痕，已然如同深渊般不可弥补。
而借着掌握新军编练的权力，陶晴贤和一众武断派家臣正在悄悄的夺取着兵权。’
下克上的暗流正在周防国山口馆的奢华阴影下涌动，而大内义隆这位原本意气风发的西国霸主却还不自知，当真是可悲又可怜。
而在安芸国的深山之中，吉田郡山城之主毛利元就，也正如同一头极度耐心的山地狐狸，在尼子氏与大内氏的夹缝中左右逢源。
其一边暗中积蓄着獠牙，不动声色的吞噬着安芸与备后的豪族领地，一边等待着时机。
至于遥远的关东平原，就在这一年的四月，那场注定震动全日本的河越夜战已经结束。
“相模之狮”北条氏康，一举埋葬了扇谷上杉家，拉开关东霸权彻底易手的关东战争。
而在尾张国的那古野城内，十二岁的尾张大傻瓜吉法师，织田信长，也刚刚在古渡城完成了他的元服仪式，披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副铠甲，完成了自己的初阵。
而与此同时的，则是三河松平广忠之子，今年只有五岁的竹千代，也在被送往今川家的路上，被织田家夺走，反而成为了织田的人质。
这个可悲的孩童，也即将被卷入这场风起云涌的战国序幕，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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