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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之后,天放晴了。后山的积雪化得慢,阳面的坡地先露出了枯草和黄土的颜色,阴面的石缝里还嵌着一道道的白,被日头照着,泛着刺眼的光。风也比下雪的时候更冷了,从终南山那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清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一样。
高惠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靠在藤椅上,椅子是她搬来后山第三年自己做的,槐木的框架已经磨得油亮,藤条编的椅面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贴着腰背的弧度。她盖着一张薄毯在膝上,毯子是旧棉布拼的,蓝的灰的白的碎布头一块一块缝在一起,被洗了太多次,布面的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边角起了毛。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把她靠在椅背上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她闭着眼,呼吸匀而浅,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左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放松地弯着,掌心朝上,像是摊开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那本翻旧了的《法华经》。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去,掀动,又落回去,像一只慢极了的手在一页一页地翻着。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偶尔书页被风吹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无意识地碰了碰纸面,又不动了。
念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他端着一碗热水,碗沿的热气在他脸前面升起来散开。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把热水碗放在灶台边上,转身回了灶房。
那天上午她把药圃收拾了一遍。把干枯的当归茎秆拔了,拢成一堆搁在墙角等晒干了做柴火。又把黄芪垄里的草根捡出来,把甘草垄边沿长出来的几棵野苋菜拔了。她蹲在药圃边沿拔草的时候很慢,左手捏着草茎的根部往上一提,连根带土拔出来,抖一抖土扔进竹筐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延长每一件事的时间,把一个简单的动作拆成了好几段来做。拔完草之后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在药圃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垄光秃秃的土地。
下午的时候她把晾在竹竿上的被面收了。藏蓝色的粗布被面在日头下晒了一整天,收下来的时候干爽而暖和,布面有一股阳光晒透了的清香气。她把被面叠好抱回屋里,铺在床榻上。铺被面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认真,先把四个角抻平了,然后沿着边沿把褶子一道一道拍平,最后用手掌沿着被面中心到四边扫了一遍,把布面和底下的被褥贴得紧紧的。她抚平被面最后一道褶子的时候,手掌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沈莺儿又上山来了。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两块新做的豆腐、一小坛酱菜,还有一包红枣。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高惠通正在院子里给那盆薄荷换土。她把薄荷从旧盆里挖出来,抖掉根上的旧土,重新栽进一只新盆里。新盆是陶的,比旧盆大一圈,盆底垫了一层碎瓦片,上面铺了新土。她把薄荷的根须舒展开来放进盆里,左手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用手指把土压实了,又填一层,又压实了。最后浇了水,水从盆底的小孔里渗出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圈湿痕。
沈莺儿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盆换了土的薄荷。“你给它换盆了?“
“旧盆小了,根都长满了。“高惠通把薄荷端起来转了转,把朝阳的那一面朝着日头落下的方向。“新盆透气,冬天放在屋里不烂根。“
沈莺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灶房把豆腐和酱菜搁在案板上,又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高惠通把薄荷安置好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两个人之间。
沈莺儿看着高惠通的脸。她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比平时柔和,颧骨的棱角被光线磨平了,皱纹也被照淡了。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你这两天看着精神好一些了。“
高惠通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晒太阳晒的。冬天的太阳养人。“
沈莺儿没有接话。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高惠通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沈莺儿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看着她的手指从鬓边滑下来垂在膝上。她看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高惠通把手搁在石桌上,掌心朝下贴着冰凉的桌面。她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快过年了。过了这个年,我就六十一了。“
沈莺儿等着她往下说。
“六十一岁了。“高惠通又说了一遍,“十七岁从掖庭出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到了高鸡泊,后来又到了长安。我这一辈子,去过的地方不算多,但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见过的人也不算多,但该见的都见了。“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沈莺儿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高惠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渍,常年揉面擀面留下来的痕迹。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那个信,写好了?“
“写好了。“高惠通说。
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了很久。天光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院墙的瓦顶照得发白。沈莺儿站起来说要下山了,高惠通送她到院门口。沈莺儿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她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高惠通——站在院门里的月光下,蓝布棉袄被月色洗得发白,左手垂在身侧,空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我明天再来。“沈莺儿说。
高惠通站在院门里,月光照着她,她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好。“她说。
沈莺儿转身走了。脚步在山路上哒哒地响着,和往常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但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字还是清楚的。
高惠通站在院门里,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她对着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说:“好,我等着。“
沈莺儿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了。山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完全吞掉了。高惠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院门虚掩上,没有闩。她走回院子里,把那盆换好了土的薄荷端进屋里,搁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薄荷枯黄的茎秆上,落在那一片还绿着的叶子上,把它照得像一小片翠色的玉。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了摸。两封信都在,平平整整地并排躺着,折痕对齐了边角。她把指尖贴着信封的边沿走了一遍,触感干燥而平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点灯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她起来洗漱、梳头、穿衣。她今天没有穿蓝布棉袄,而是从矮柜最底下翻出了一件旧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纹的边,料子是细棉的,比平日的粗布柔软许多。这件衣裳她放了很久,只在不多的几个日子里穿过。她穿好之后在铜镜前面站了片刻,镜面蒙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藕荷色的衣领衬着她的脸,让她比平时显年轻了一些。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用那根檀木簪子把发髻重新别紧了,然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她做了早饭。粥、咸菜、一只煮鸡蛋。坐在灶房里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搁回碗橱里。然后她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取出那只青布荷包握在手里。荷包里的铜锁沉甸甸地坠着她掌心,她握了一会儿,把荷包放进了棉袄内侧的暗袋里,贴胸放着。她又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把那枚“长安月“玉佩取了出来,看了片刻,系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玉佩垂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边缘。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座院子都泡在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里。她站在院子里,把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从石榴树扫到药圃,从药圃扫到灶房,最后落在院门上。然后她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
她沿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一段,没有往长安的方向走。她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朝山腰的一片坡地走去。那片坡地她去过几次,地势高敞,南面朝着终南山,北面背靠着慈恩寺的后墙,有一棵老松树立在坡地的中央。松树的树冠很大,枝干粗壮,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她走到松树下面站住了,风吹过来,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她站在松树下往南看,终南山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往北看,慈恩寺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飞檐上的风铃隐隐约约地响着。往东看,山脚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线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地竖着。往西看,是更远的山,层层叠叠的,一层比一层淡,最后一层几乎融进了天色里。
她在松树下站了很久。风从她的衣摆和袖口穿过去,把她腰间的玉佩吹得轻轻碰着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空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摆着,像一小面安静的旗。她看着四周的景色,把每一个方向都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禅院。
回到院子里之后她坐在石凳上歇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升高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比晨光里短了一些。她从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
然后她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她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两封信——一封旧的,一封新的。她把旧的那封展开来看了一遍——“继唐,娘走了。你在长安好好活着。“然后折好放回去。又把新的那封展开来看了一遍——“继唐,娘走了。你把那盏灯添上油,替我再点二十年。“然后也折好放回去。两封信并排放着,折痕对齐,边角对齐。
她坐在床沿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暖融融的。她把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日光照进她的掌心里,把那些深而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在那些纹路上慢慢地走着,像一条河走到了入海口,所有的支流都汇拢了,最后汇成一道平缓的、宽阔的水面。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合拢了,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拳心里空空的,只有阳光的温度积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佛堂里。
观音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她没有点香。她站在观音像面前,抬头看着那张低垂的眉眼。泥塑的衣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原本清晰的花纹变得模糊了,但观音的嘴角那一线极浅的微笑还在。她看着那道微笑,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之后退了三步,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蒲团的时候她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佛堂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传上来。她直起身,站起来出了佛堂。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把整座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药圃——当归的垄已经平整了,黄芪的根还在土里等着来年春天重新发芽,甘草的枯茎被她拔干净了,土面光秃秃的。她看了一眼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朝天空伸展着,枝头挂着一颗干瘪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褐色的籽粒。她看了一眼檐下那串辣椒,暗褐色的,被风吹了这么久已经干透了,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一眼竹竿上晾着的一件衣裳,是她昨夜洗的,已经干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然后走到屋门口,在一只矮凳上坐了下来。凳子靠着门框,正对着院子。她坐下来之后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玉质温润,被她焐了一整个上午已经暖了。她又伸手探进暗袋里摸了摸那只青布荷包的轮廓,铜锁隔着布面硌着她的指尖,硬实的、沉甸甸的。她摸了一下就把手收回来,和玉佩一起搁在膝盖上。
她靠着门框坐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藕荷色夹袄的领口照得发亮。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药圃里平整的土面,看着石榴树光秃的枝条,看着檐下那串辣椒在风里轻轻碰着。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匀而浅。左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摊开着。腰间的玉佩垂在她膝侧,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暗袋里的铜锁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心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
她靠着门框坐着,像是睡着了。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从她的肩头挪到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挪到她的膝盖。风从终南山那边过来,翻过院墙,穿过石榴树的枝条,拂过她鬓角的碎发,从她摊开的掌心上轻轻地掠过去,又走了。
院子里的阳光还亮着。药圃里被翻过的土面在日头下晒着,发出干燥的泥土气息。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摇。檐下的辣椒串磕碰着细碎地响。竹竿上晾着的那件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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