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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未时。绸缎庄后院。谢明烛在厢房里把身上的灰拍干净，换了件干净衣裳。萧烬在院子里拿井水冲了个头，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刘婶拿了块干布给他擦，说：“正月里洗头，冻出病来。”萧烬说：“不冻。底下烧了半天的火，我身上还热着。”
谢明烛走出来，手里攥着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往石桌上一搁。谢玄坐在旁边的圈椅里，晒着太阳，说：“手书给我再看看。”
谢明烛递过去。谢玄翻到纸尾，指着太祖落款下面一行小字，说：“这行字，你们在鼎室里看见没有？”
谢明烛说：“什么字？”
谢玄说：“‘后世子孙，若毁此鼎，当以民为先，以吏为后。勿信天，勿信神，信自己。’”
谢明烛凑过去看——纸尾落款下面确实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的笔划细，像是太祖写完正文之后又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说：“这行字，我在鼎室里没看见。张先生——你抄本上有这行字没有？”
张先生从厢房里跑出来，翻出抄本对了半天，说：“没有。我抄的时候没看见这行字。这行字比正文细，墨色也淡，像是后来添的。”
谢玄说：“太祖写完正文，添了这行字。他添这行字的时候想的是——后人要是真把鼎破了，得知道怎么收拾。以民为先，以吏为后。信自己，别信天。”他把手书递还给谢明烛，说，“这行字，明天上朝，你念给新皇听。新皇十三岁，正是记事儿的时候。你让他记着这行字。”
谢明烛说：“行。明天念。”
正月初二，申时。沈知秋来了。他进了院子，把披风往石桌上一搁，说：“苍溟不闹了。新皇让他回都察院偏院待着，等发落。沈御史说——‘苍溟，你赌天下大乱，饕餮走了，天下没乱。你输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苍溟坐在地上想了半天，说‘我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赌输。我认’。”
谢明烛说：“他认了。他认了就好。他要是还闹，赵牧就把他嘴堵上。”
沈知秋说：“他没闹。他认了之后，跟沈御史要了碗粥。喝了粥，他问‘萧烬从鼎里出来没有’。沈御史说‘出来了’。苍溟说‘他出来就好。饕餮没吃他’。沈御史说‘饕餮走了，不吃人了’。苍溟说‘不吃人就好’。”
萧烬在旁边听着，说：“苍溟问‘饕餮没吃我’。他怕饕餮吃我。”
沈知秋说：“他怕饕餮吃你。他活了三百年，他怕饕餮吃人怕了三百年。饕餮不吃人，他反倒不习惯了。”
萧烬说：“他习惯不了。他三百年没干别的，就盯着饕餮。饕餮走了，他不知道干什么了。”
沈知秋说：“新皇说，苍溟的事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议。先让他在都察院偏院待着。送饭送水照旧，马桶搁屋里。他不闹了，赵牧的兵不用守那么严了，撤一半。”
谢明烛说：“撤一半行。留一半。他万一又闹呢。”
沈知秋说：“行。留一半。”
正月初二，酉时。虞衡来了。他进了院子，手里攥着张单子，说：“谢祭酒。虞港那边传了消息过来——今天下午开始，烬矿不出货了。”
谢明烛说：“不出货了？”
虞衡说：“不出货了。虞港的烬矿堆场，今天下午所有矿石全变黑了——本来是黑里透红，有烬气的时候红莹莹的。今天下午红莹莹的全没了，黑得跟煤渣子似的。伙计拿火折子点，点不着。烬气没了。”
谢明烛说：“烬气没了。饕餮走了，烬气跟着走了。”
虞衡说：“对。烬矿废了。虞港堆场里还压着八千斤烬矿，本来要往京城运的。现在全废了，烧不着，炼不出烬气。我那些船——跑烬矿的船得改跑绸缎了。上个月我试了五趟绸缎，赚的比烬矿多。往后全改绸缎。”
谢明烛说：“你那些矿工呢。”
虞衡说：“矿工改挖煤。虞港北边有个煤矿，挖出来的煤烧火做饭，比烬气暖和。我今儿下午跟矿工头说了——‘烬矿废了，你们改挖煤。工钱照发，挖多少煤给多少钱’。矿工头说‘行。挖煤比挖烬矿安全。烬矿底下有烬气，吸多了折寿。煤底下没烬气，吸多了顶多咳嗽’。”
谢明烛说：“好。矿工改挖煤。西陵的铁匠改打农具。朔方的矿工也改挖煤。苍溟问‘靠烬矿吃饭的人怎么办’，你回答他了。”
虞衡说：“我回答了。他们自己找饭吃。”
正月初三，辰时。金銮殿。
新皇今天穿了件新衮服——魏太监连夜改的，袖子短了，合身。他坐在御座上，面前御案上摊着太祖手书。满朝文武到齐了，周延年站在文官班前列，今天没穿新袍子，穿了件旧袍子，脸色比昨天还灰。陆秉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本折子。沈知秋站在文官班中段，赵牧站在武官班前列。苍溟没来——他在都察院偏院待着。
新皇清了清嗓子：“众卿。昨天开鼎，饕餮走了，契约破了。今天朕跟你们说三件事。第一件——太祖手书上还有一行小字，昨天朕没念，今天补上。”他拿起手书，念道，“‘后世子孙，若毁此鼎，当以民为先，以吏为后。勿信天，勿信神，信自己。’听清楚了？太祖写的——‘以民为先，以吏为后’。往后大烬朝的事，先问老百姓，再问当官的。当官的不许替老百姓做主。”
殿上静了一瞬。周延年的脸白了——他当了二十多年官，头一回听见“以民为先，以吏为后”。他说：“皇上。太祖手书上这行小字……臣等从未见过。”
新皇说：“你昨天也没见过‘国祚必亡’那八个字。你昨天说‘看不出真假’。今天这行小字，你看不看得出真假？”
周延年说：“臣……臣眼拙。”
新皇说：“你眼拙。张先生——你上来验。”
张先生从文官班末席出列，走到御案前，拿起手书看了半天，说：“皇上。这行小字是真的。墨色比正文淡，是太祖晚年添的。笔划细，可力道还在——‘民’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太祖写‘民’字的习惯一样。张先生抄了二十五年书，太祖的笔划他摸得出来。”
新皇说：“周爱卿。张先生说真的。你说假的？你上来指给朕看——哪个字是假的。”
周延年说：“臣……臣看不出假。”
新皇说：“你看不出假。那你昨天为什么说‘看不出真假’。”
周延年说：“臣……臣是怕。怕破了鼎，天下大乱——”
新皇说：“你跟苍溟一个词儿。‘怕天下大乱’。苍溟昨天认了——他赌天下大乱，饕餮走了，天下没乱。你赌不赌？你要赌，朕跟你赌——赌五月收麦子，老百姓有饭吃。你赌不赌？”
周延年说：“臣……臣不赌。”
新皇说：“你不赌。那你回家歇着。内阁首辅——朕让谢玄回来干。谢玄病了半个月，现在能下地走路了。朕昨天派人去问了，谢玄说‘能上朝’。周延年——你从今天起，内阁次辅的位子让出来，回家歇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以民为先’四个字，什么时候再出来。”
周延年的脸从白变灰。他跪下来，说：“臣……领旨。”
新皇说：“第二件事——苍溟的事。沈知秋，你说。”
沈知秋出列：“皇上。苍溟把持烬鼎司三百年，以裴氏烬卫之命喂己身，断饕餮之粮，致饕餮将醒。按大烬律，当斩。可苍溟是太祖‘第一缕烬’，杀了他，太祖的遗迹就没了。臣请皇上留他一命——把他关在都察院偏院，不许出门，不许见人。每天送饭送水，让他活着。活着看新世界。”
新皇说：“苍溟活着看新世界。行。朕准了。沈知秋——你兼着夜枭司，看住他。他要是跑了，你拿头来见朕。”
沈知秋说：“臣领旨。”
新皇说：“第三件事——烬矿废了。虞衡今天早上递了折子，说虞港的烬矿堆场全黑了，点不着。朕昨天让魏太监去看了宫里的烬矿库——也黑了。烬矿废了，往后大烬朝不用烬矿了。西陵的铁匠改打农具，虞港的矿工改挖煤，朔方的矿工也改挖煤。朕的御花园里那盆麦子，往后不用烬矿粉施肥了——朕自己沤肥。朕沤的肥，比烬矿粉强。”
殿上有人笑了一声。新皇说：“谁笑的？笑什么？”
陆秉文出列：“皇上。臣笑的。臣笑——皇上沤肥，比苍溟喂饕餮强。”
新皇说：“陆爱卿。你这话说得好。朕沤肥，老百姓吃麦子。苍溟喂饕餮，老百姓没麦子吃。往后大烬朝的事，都按这个来——谁让老百姓吃上麦子，谁就是好官。谁拿老百姓的命喂自己，谁就是苍溟第二。朕说的。”
殿上静了一瞬。然后沈知秋出列：“臣领旨。”赵牧出列：“臣领旨。”陆秉文出列：“臣领旨。”
正月初三，午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把朝上的事跟谢玄说了。谢玄坐在圈椅里，听完，说：“周延年撤了。我回去干。可我这身子——干了半年又得歇。”
谢明烛说：“你干半年，把‘以民为先’四个字写进律法里。写完了，你再歇。”
谢玄说：“行。我写。写完了，我回来种麦子。”
萧烬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把锉刀——裴明给他的，说“你闲着也是闲着，锉个齿轮玩玩”。萧烬锉了两下，说：“谢明烛。五月收麦子，咱俩种地去。可种地之前，我得先干一件事。”
谢明烛说：“什么事。”
萧烬说：“去都察院偏院看苍溟。他昨天问‘萧烬从鼎里出来没有’。我去告诉他——出来了。饕餮没吃我。”
谢明烛说：“你去。我跟你一块去。”
正月初三，未时。都察院偏院。
苍溟坐在屋里，面前摆着碗粥。他喝了半碗，看见萧烬和谢明烛进来，搁下碗，说：“萧烬。你从鼎里出来了。”
萧烬说：“出来了。饕餮没吃我。”
苍溟说：“它没吃你。它走了。”
萧烬说：“走了。它说‘试试不吃’。”
苍溟说：“试试不吃。它试成了吗。”
萧烬说：“不知道。它刚走，还没试完。可它走的时候说‘种麦子去吧’。”
苍溟说：“种麦子。你们俩种麦子去。”
谢明烛说：“对。五月收麦子，蒸馒头。不给你送。”
苍溟说：“不给我送。行。我吃都察院的粥。”他喝了口粥，说，“萧烬。我活了三百年，头一回赌输。我认。可我问你一句话——你破鼎之后，老百姓要是没饭吃，你怎么办。”
萧烬说：“老百姓有饭吃。虞衡的矿工改挖煤，西陵的铁匠改打农具，朔方的矿工也改挖煤。朕的御花园里那盆麦子不用烬矿粉也长到膝盖了。老百姓自己能找饭吃。你替他们操心，他们不用你操心。”
苍溟说：“他们不用我操心。他们自己找饭吃。”他把粥喝完了，搁下碗，说，“萧烬。你赢了。你破鼎，饕餮走了，老百姓有饭吃。我赌天下大乱，天下没乱。我输了。你走吧。种麦子去。”
萧烬说：“行。我种麦子去。种了麦子，五月收。收了磨面蒸馒头。不给你送。”
苍溟说：“不给我送。行。我吃都察院的粥。”
正月初三，酉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萧烬坐在她旁边，锉齿轮。裴明在外头喊：“谢姑姑！皇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谢明烛出去看——魏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个食盒，说：“谢学士。皇上说了——今天朝上说的‘以民为先’，得有人先做。皇上先做——这食盒里是皇上亲手蒸的馒头。面是御花园里那盆麦子磨的。皇上说‘麦子还没收，先拿去年的陈面蒸的。等五月收了新麦子，再蒸新的’。皇上让您跟萧烬尝尝。”
谢明烛打开食盒——里头搁着四个馒头，不大，圆滚滚的，面发得挺好，就是形状不太齐整，有一个蒸裂了口子。谢明烛拿了一个掰开，里头暄腾腾的。她说：“皇上蒸的馒头。裂了口子的那个，是皇上蒸的。”
萧烬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比刘婶蒸的好吃。”
刘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比我蒸的好吃？我蒸了三十年馒头——”
萧烬说：“皇上蒸的，有皇上味儿。”
刘婶说：“皇上味儿是什么味儿。”
萧烬说：“裂了口子的味儿。”
刘婶笑了：“裂了口子的馒头，是火大了。皇上烧火，火大了。”
谢明烛说：“火大了。下回让皇上少烧一把火。”
正月初三，夜里。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她说：“烬。今天朝上念了太祖手书上那行小字——‘以民为先，以吏为后。勿信天，勿信神，信自己’。周延年撤了。苍溟认输了。皇上蒸了馒头。裂了口子的那个，是皇上蒸的。”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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