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城头那盏不灭的灯

    第713章 城头那盏不灭的灯

    城头上的火把被北风抽得东倒西歪，火苗子“嗤嗤啦啦”地响，像一排被人攥在掌心的蜡烛。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指腹碾过砖面，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有人拿砂纸在他掌心里磨了一下。

    他往下看。

    城外，白茫茫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人马铺了满满一眼，旌旗像一片被人插在雪地里的铁林子，“唰唰唰”地被风扯着，猎猎作响。

    东面、北面、西面。

    三路大军，旌旗蔽日，营帐连绵，把幽州城围得跟铁桶似的。

    号角声“呜呜”地响着，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低沉、沉闷，像有人蹲在地底下擂鼓，一声一声地往人胸口上砸。

    张翼德站在陆怀瑾身侧，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嘴角咧了咧，露出一口大白牙。

    “来了。”

    “乌泱泱一大片，看这架势，少说十几万。”

    他两根手指把刀柄攥紧，“啪”地一声，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陆怀瑾没回头。

    他两根手指从城垛上抬起来，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郭嘉。”

    “臣在。”

    “城内青壮，全部调上城墙。”

    “礌石、滚木、金汁、火油，一样都不能少。”

    “北门、东门、西门，三面城墙，每面至少堆两百筐礌石，三百根滚木。”

    “传令各门守将——”

    他转过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郭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不得擅自出战。”

    “谁敢开门，斩。”

    “只凭城防，消耗敌军锐气。”

    “他们来多少，我们接多少。”

    “他们攻多久，我们守多久。”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遵旨。”

    他转身往下走，靴底踩在城砖上，“哒哒哒”地响，声音急促，像一台被人拧快了发条的机器。

    传令兵四散奔去，“嗖嗖嗖”地沿着城墙跑，号令声一层一层地往下传，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奉陛下口谕——”

    “城内青壮，即刻上城！”

    “礌石滚木，搬上来！”

    “金汁火油，备齐！”

    “各门守将听令，不得擅自出战，只凭城防消耗敌军！”

    “违令者，斩！”

    幽州城内，一时间人声鼎沸。

    青壮们从街巷里涌出来，扛着木头，推着石筐，“轰隆隆”地往城墙上跑，脚底踩在冻硬的石板上，“咚咚咚”地响，像有人擂鼓。

    老人、妇人、孩子也出来了，帮着搬石头、递水、烧热油，城内到处是人影晃动，火把的光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郭嘉站在城门楼子下面，两根手指拈着扇骨，指腹碾过扇面上的字，“沙沙”地响。

    “东门，一千两百筐礌石，到位。”

    “西门，三千三百根滚木，到位。”

    “北门，五千四百筐礌石，一千五百根滚木，金汁三百二十缸，火油八百三十桶——”

    他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把每一样东西都数了一遍。

    “好。”

    “齐了。”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往城头走。

    这时候，城外的号角声变了。

    “呜——呜——呜——”

    三声长号，一声比一声高，像有人拿锤子敲一面铜锣，“嗡嗡嗡”地在雪原上回荡。

    大燕主帅拓跋雄飞的将旗，在北面营寨中升起来了。

    一面黑旗，绣着一只张着嘴的狼头，被风一扯，“猎猎”作响。

    接着，东面、西面的将旗也升了起来。

    三面将旗同时升起，号角齐鸣，人喊马嘶，“轰隆隆”地压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

    张翼德把刀拔出来，“唰”地一声，刀刃薄得像一片被人吹出来的冰凌子，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攻城了。”

    第一波攻势，从三面同时压过来。

    东面——

    云梯，一架接一架，像被人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竹林，“咔咔”地架上了城墙。

    冲车，一辆接一辆，铁皮包头，“轰隆隆”地碾过来，直直地撞向城门。

    西面——

    投石机，一字排开，二十台，像二十只被人架在雪地里的铁蜘蛛。

    石弹飞出来，“嗖嗖嗖”地破空而过，“轰隆隆”地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碎屑横飞。

    北面——

    拓跋雄飞的主力，三面合围，旌旗蔽日，人山人海，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片被人从天边泼下来的黑水，“轰隆隆”地往城墙上拍。

    “杀——！”

    “攻城——！”

    “上——！”

    喊杀声震天动地，“嗡嗡嗡”地在雪原上回荡，像有人把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嗖嗖嗖”地破空而过，“噗噗噗”地钉进城墙的砖缝里，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

    守城的汉军齐齐开弓，“嗖嗖嗖”地还击，箭矢像一条条被人从城头射出去的黑蛇，直直地扎进大燕的攻城队列里。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噗噗噗”地倒下去，像一排被人推倒的木桩。

    北门箭楼下面，云梯一架一架地架上来，大燕的士卒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咔咔咔”地踩着云梯的横档，手指扣着城砖的缝，一点一点地往上蹭。

    “倒金汁！”

    “砸石头！”

    滚木礌石像雨点一样砸下去，“轰隆隆”地响，一块石头砸下去，能把三四个人从云梯上扫下来，“啊啊啊”地惨叫着坠地，摔在冻硬的雪地上，“噗噗噗”地，像一袋一袋被人从城头扔下去的沙包。

    可大燕的兵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前仆后继，密密麻麻，根本杀不完。

    西面的投石机开始发威了。

    二十台投石机，石弹像流星一样飞过来，“嗖嗖嗖”地破空而过，直直地砸向北门的箭楼。

    “轰——！”

    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从天上砸下来，把整个箭楼都砸得抖了三抖。

    箭楼的左角，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砖石飞溅，碎屑横飞，“哗啦啦”地塌下来一块，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

    第二发石弹跟着飞过来，“轰——！”砸在缺口上，缺口更大了，像一张被人撕开的嘴，“哗啦啦”地往下掉砖石。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轰轰轰——”

    箭楼的左半边，塌了。

    缺口一开，大燕的士卒像蚂蚁一样涌进来，“轰隆隆”地踩着碎砖往里冲，弯刀举过头顶，“唰唰唰”地劈下来，砍在守城士卒的身上，“噗噗噗”地，血喷出来，溅在城砖上，红得发黑。

    “堵住缺口！”

    张翼德两根手指攥着刀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他把刀举起来，“唰”地一声，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死士——！”

    “跟我上！”

    他第一个冲向缺口，两根手指攥着刀柄，“啪”地一声，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刀劈下去，“噗——”，砍进一个大燕士卒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斧头砍进一段湿木头。

    “一。”

    又一刀，“噗——”，砍进另一个大燕士卒的胸膛。

    “二。”

    张翼德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在缺口里横冲直撞，一刀一个，“噗噗噗”地响，像有人拿镰刀在割麦子。

    他身后的死士，二百人，全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一个一个地涌进缺口，刀光霍霍，喊杀声震天。

    “死战不退！”

    “人在城在！”

    短兵相接，血溅城砖。

    缺口就那么大，两个人并排站都嫌挤，大燕的士卒一波一波地往里冲，汉军的死士一波一波地往外顶，两拨人挤在一起，刀砍枪刺，“噗噗噗”地响，血顺着城砖往下淌，“咕噜咕噜”地流，红得发黑，像一条被人从地底下涌出来的红河。

    张翼德的刀都砍卷了。

    他把卷了刃的刀扔了，“当”地一声砸在城砖上，从一个死了的大燕士卒手里夺过一把弯刀，“唰”地一声举起来，又是一刀。

    “噗——”

    “三十七。”

    “三十八。”

    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眼珠子里的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寒光凛凛，直直地钉在缺口上——

    谁敢踏进来，谁就死。

    缺口下面，堆满了尸体，一层压着一层，血把城砖染得通红，红得发黑，热气从尸堆上冒出来，在冷风里“嘶嘶”地散开，像一锅被人烧开的血水。

    可汉军，

    一个都没退。

    死士倒下了，后面的补上来。

    刀断了，就用拳头砸。

    拳头砸不动，就用牙咬。

    城头上的青壮也冲上来了，扛着石头，举着木棒，“轰隆隆”地堵在缺口上，跟大燕的士卒滚在一起，撕在一起，咬在一起。

    “不退——！”

    “死战不退——！”

    张翼德站在尸体堆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缺口外面黑压压的大燕军阵，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口白牙上，溅满了血，红得发黑，像一排被人染了色的牙齿。

    “来啊——！”

    “老子今天就站在——”

    “这不走了！”

    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嗡嗡嗡”地在城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缺口外面，云梯还在一架一架地架上来。

    大燕的兵，还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嗖嗖嗖”地破空而过，“噗噗噗”地钉进人的皮肉里，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

    守城的汉军，伤亡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再这么打下去——

    缺口会越来越大。

    人，会越来越少。

    城头上面，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指腹碾过砖面，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有人拿砂纸在他掌心里磨了一下。

    他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城外，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大燕军阵，看着那一架接一架的云梯，看着那密密麻麻往上爬的人——

    云梯太多了。

    密密麻麻，一架压着一架，像一片被人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竹林，砍不完，拆不尽。

    他的两根手指在城垛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马钧。”

    “火炮。”

    两个词，平平淡淡，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马钧就在城头下面，两根手指攥着一根火把，两只眼睛盯着城外的军阵，手心里全是汗，“咕噜咕噜”地冒着，像有人在他掌心里倒了一碗水。

    听到这两个字，他的两只眼睛“腾”地一下亮了，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火炮——”

    “在！”

    “十门。”

    “全部推上城头！”

    “对准北门壕沟外面那片集结地——”

    “开火。”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指腹碾过砖面，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传令。”

    “各处守军，退后十步。”

    “炮响之前，不许有人站在射界之内。”

    马钧两只手攥着火把，“咚咚咚”地跑下了城头，声音又急又快，像一台被人踩到底的风箱。

    “推炮——！”

    “十门火炮，全部推上城头——！”

    “对准北门壕沟外集结地——！”

    “退后十步——！”

    汉军的士卒哗啦啦地往后退，“轰隆隆”地像一堵被人推倒的墙，让开了一片空地。

    十门火炮，从城墙下面被推了上来。

    铁铸的炮身，黑漆漆的，粗如水桶，炮口黑洞洞的，像十只被人从暗处伸出来的铁拳头。

    炮身下面装着木轮，“咕噜噜”地碾过城砖，“咯噔咯噔”地响，像一台被人推着走的碾子。

    十门火炮，一字排开，架在城头，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大燕军阵。

    马钧两根手指把火把举起来，两根手指攥着引线，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壕沟外面那片集结地——

    那片集结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锅被人煮开了的饺子，挤得水泄不通。

    “放——！”

    他把火把往引线上一凑。

    “嗤——”

    引线烧起来了，“嗤嗤啦啦”地冒着火花，像一条被人点燃的黑蛇，顺着炮身爬进炮膛。

    第一声——

    天崩地裂。

    炮口喷出一团白烟，“噗——”地一声，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从天上砸下来，把整个城头都砸得抖了三抖。

    铁弹飞出去，“嗖——”地破空而过，直直地扎进那片集结地里——

    “轰隆隆——！”

    炸了。

    泥土、碎石、枯草、人、马——

    飞起来十几丈高，像一根一根被人从地底下拔出来的柱子，“哗啦啦”地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第二声——

    又是一团白烟，又是一颗铁弹，“嗖——”地飞出去，扎进人堆里，“轰隆隆”地炸开了，把一片人炸飞了，像有人把一把碎石子撒进了人群，“噼里啪啦”地落得到处都是。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十声轰鸣，一炮接着一炮，“轰轰轰”地响着，像有人蹲在天上敲一面大鼓，把整个幽州城都震得抖了三抖。

    炮弹落点，全是北门壕沟外那片集结地——

    大燕前锋士卒最密集的地方。

    惨叫声震天动地，“嗡嗡嗡”地在雪原上回荡。

    一炮炸开，一片火海。

    两炮炸开，两片火海。

    十炮炸开，整条壕沟外面，成了一片火海。

    大燕的前锋士卒被震飞了数百人，“啊啊啊”地惨叫着被抛到空中，又“噗噗噗”地砸进雪地里，像一袋一袋被人从城头扔下去的沙包。

    战马惊了，“嘶嘶嘶”地惨叫，四散奔逃，“轰隆隆”地踩过倒在地上的人，“咔咔”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碎冰。

    大燕的攻城阵型，为之一滞。

    云梯停了。

    冲车停了。

    后面的人停了脚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被炸飞的人，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碎布和血肉——

    “火……”

    “跑——！”

    大燕的前锋士卒乱成了一锅粥，“轰隆隆”地往后退，像一锅被人泼了冷水的沸水，“咕噜咕噜”地往后翻滚。

    可后队还在往前涌，两拨人挤在一起，人踩人，马踩马，“咔咔”地响，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候——

    大燕中军，帅旗之下。

    拓跋雄飞骑在马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掐灭了的灯芯，“噗”地一下全暗了。

    十声轰鸣，一片火海，数百人瞬间灰飞烟灭。

    他两根手指攥着马缰，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手心里全是汗，“咕噜咕噜”地冒着。

    “鸣金——！”

    “鸣金收兵——！”

    “快——！”

    铜锣声“当当当”地响起来，急促而尖锐，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破铜锣，“嗡嗡嗡”地在雪原上回荡，把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统统压了下去。

    三路大军，如潮水一般退去。

    “轰隆隆”地往后撤，“轰隆隆”地碾过雪原，“呜呜”地被北风一卷，像一锅被人泼出去的水，“咕噜咕噜”地往四面八方散开。

    云梯扔了，冲车扔了，投石机没来得及收——

    也扔了。

    城头上，张翼德站在尸体堆上，两只眼睛看着那些往后退的大燕军，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口白牙上，溅满了血，红得发黑。

    “跑了。”

    “嘿。”

    他两根手指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弯刀扔了，“当”地一声砸在城砖上。

    “老子还没打够呢。”

    他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城外退去的大燕军，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各门守将，趁此间隙，速速补防。”

    “伤员抬下去，石头滚木再堆上来。”

    “各门城墙上的缺口，全部堵上。”

    “一个时辰之内，城墙必须完整。”

    “是——！”

    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咕噜噜——”

    一队商车，从城内的街道上碾过来，车上装满了东西，用粗麻布盖着，“沙沙”地响。

    车队前面，一面白旗，上书“云家商行”四个大字，被风一扯，“猎猎”作响。

    云浅浅从车队前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

    她两根手指拢在腹前，端端正正地站着，一根银簪斜斜地插在乌发里，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人滴在黑绸上的水银。

    她的裙摆上沾了雪，鞋底踩在城砖上，“哒哒哒”地响，声音不快不慢，像一台走时准确的钟。

    “伤药。”

    “棉衣。”

    “干粮。”

    “水囊。”

    “一样一样地搬，不要乱。”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商队的伙计们“轰隆隆”地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哗啦啦”地搬上城墙，一样一样地摆好。

    伤药，一箱一箱的，箱盖打开，“啪嗒”一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金创药、止血散、绷带、夹板。

    棉衣，一捆一捆的，解开绳子，“沙沙”地摊开，灰扑扑的，厚实，暖和。

    干粮、水囊，一包一包的，摆在城头，让守城的士卒随手能拿。

    云浅浅两根手指拈起一卷绷带，走到一个受伤的士卒跟前，蹲下来，把他的袖子挽起来，“沙沙”地挽到肘弯处，露出一条手臂——

    手臂上，一道刀口，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咕噜咕噜”地冒着，把绷带都浸红了。

    她两根手指拈着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沙沙”地响，缠得又紧又平，像她在账本上画的格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那个士卒两只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这……”

    “皇后娘娘……”

    “使不得——”

    云浅浅两根手指在绷带上打了个结，“啪嗒”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别动。”

    “伤口不深，养十天就好了。”

    那个士卒的眼眶红了，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忽明忽暗。

    “娘娘——”

    “属下——”

    “属下这条命，都是陛下的！”

    “下次再打，属下第一个冲上去！”

    云浅浅站起来，两只眼睛平平地扫过城头上的守军，扫过那些血迹斑斑的城砖，扫过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礌石滚木，扫过那十门黑漆漆的火炮——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都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打更多仗。”

    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一个地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云浅浅，看着她裙摆上的雪，看着她袖口上的血迹，看着她两根手指拈着绷带，一个一个地给受伤的士卒包扎——

    皇后娘娘，亲自上城犒军。

    亲自给伤兵包扎。

    城内，百姓们也看到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轰隆隆”地传遍了整个幽州城。

    “皇后娘娘上城了！”

    “亲自给伤兵包扎！”

    “送了伤药、棉衣、干粮！”

    “有娘娘在，咱们怕什么！”

    “大燕的兵算什么东西！”

    “咱们幽州城，是皇上的城！”

    “打——！”

    “让他们来——！”

    “怕死的不是好汉！”

    一时间，城内民心大定，人声鼎沸，“轰隆隆”地像一锅被人烧开了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一群青壮从街巷里涌出来，“咚咚咚”地踩着石板往城墙跑，“轰隆隆”地像一堵被人推倒的墙，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们也要上城——！”

    “皇后娘娘都上去了，我们怕什么！”

    “给俺一把刀，俺也要杀敌！”

    “上城——！”

    “守城——！”

    郭嘉站在城门楼子下面，两根手指拈着扇骨，指腹碾过扇面上的字，“沙沙”地响，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民心可用。”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往城头走，靴底踩在城砖上，“哒哒哒”地响。

    城头上，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沿着城墙缓缓地走，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城外，看着那三面退去的大燕军，看着那些被遗弃的云梯和冲车——

    然后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指腹碾过砖面，“沙沙”地响，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一块木板。

    “火炮，可守不可攻。”

    “十门火炮，能炸一片，但炸不了十几万大军。”

    “大燕主帅不是傻子。”

    “他今夜被火炮吓了一跳，但他迟早会想出对策。”

    “分散兵力，拉长战线，挖壕沟，筑土墙，填平壕沟——”

    “他有十二万人，人多，能这么干。”

    他两根手指在城垛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我们得在他想出对策之前——”

    “主动破局。”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直直地钉在陆怀瑾的侧脸上。

    他没说话。

    他两根手指拈着扇骨，指腹碾过扇面上的字，“沙沙”地响，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一块木板。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陛下。”

    “臣有一策。”

    他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指腹碾过砖面，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幽州城西三十里——”

    “古狼道。”

    “一处伏击地。”

    “两侧是断崖，中间只容三骑并行。”

    “大燕的粮道，就从那里过。”

    他两根手指在城垛上敲了一下，“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断了他的粮道——”

    “十二万人，就是十二万张嘴。”

    “没粮吃——”

    “他自己就得撤。”

    北风“呜呜”地叫着，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卷着雪粒子，直直地扑向南方。

    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子“嗤嗤啦啦”地响，像一排被人攥在掌心的蜡烛。

    他两根手指在古狼道三个字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张翼德两根手指攥着刀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眼珠子里的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寒光凛凛，直直地钉在地图上那个叫古狼道的地方。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像一个被给了糖的孩子。

    “古狼道——”

    “好地方。”

    “那——”

    “谁去？”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城垛上没动，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雪原，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

    北风“呜呜”地叫着，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卷着雪粒子，直直地扑向南方。

    城头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像一排被人攥在掌心的蜡烛，随时可能被吹灭——

    可它们，一盏都没灭。

    那盏灯，在城头亮着。

    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