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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他先是觉得冷,继而是疼——那疼不在某一处,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漫出来的,像被人拆开了重新拼过。他喉头一阵腥气,挣扎着想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破风箱似的喘。
“砚哥儿!”
秦伯的脸凑了过来,糊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老头满头大汗,眼睛通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醒了,醒了就好……”秦伯的声音直发颤,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在号脉,“你这一口气,差点就……差点就回不来了。”
江砚费力地转动眼珠。
他发现自己被秦伯半搂着,背靠在一堵冰凉的墙上。这不是卫府的花厅了,是一处昏暗逼仄的所在,像是后院的一条夹道。天色擦黑,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暮光。
“这是……哪儿……”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还在卫府。”秦伯压低嗓子,眼里的喜色又被惊惧盖了下去,“你昏过去之后,那姓卫的没安好心。当着满堂的客,他不好动手,可那些人一散——”
老头话没说完,夹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江砚心里一沉。
来人有四五个,清一色的黑衣,腰里挎刀,步子又轻又稳。这不是卫府寻常的家丁,是养着的死士。当头一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墙根下这一老一少。
“卫公子有令。”那死士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这小子的本事,公子要‘留’下来。活的死的都成——会造物的那双手,那颗心,留着就行。”
江砚浑身的血,都凉了。
吞服精血、留手、留心——这就是卫家摹刻的歪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请他投效,是把他当成一块拓物的料子,剥了去。
“想动我家娃子,”秦伯把江砚往身后一护,声音抖,骨头却硬,“先从我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死士眼皮都没抬,手按上了刀柄。
那刀“锵”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江砚撑着墙,想站起来,可他七窍刚渗过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刚一动,眼前就又是一阵发黑。他攥紧了那支贴身的秃笔——
不行。他造不了了。再强造,他立时就得死。
完了。这个念头冷冰冰地砸下来。师徒两个,今日要交代在这卫府的夹道里了。
死士的刀,抽了出来。
就在那刀锋将落未落的刹那——
夹道尽头那堵高墙的墙头上,毫无征兆地,翻下一道身影。
那身影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声息,可手里那一道剑光,却快得像一道撕开暮色的白线。
“铮——!”
当头那死士的刀,被那道剑光从中崩开,虎口迸裂,刀脱手飞了出去。那死士一声闷哼,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来人立定。
是个女子。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灰斗篷,斗篷的兜帽被方才那一跃带得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冷硬清绝的脸。她手里那柄剑还在微微震颤,剑尖斜指地面,滴着一线血。
江砚怔住了。
这张脸——
“是你。”他几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那个雪夜闯进铺子求医避祸的将门孤女。那个伤愈即走、留下一枚旧物的女子。
苏挽。
苏挽没看他,那双冷硬的眼睛只锁着面前那几个死士。她声音很淡,淡得像冰:“卫家的狗,欺负一个伤号和一个老头子。”
“哪来的疯婆娘!”一个死士回过神,挥刀扑了上来,“坏卫公子的事,活腻了——”
话音未落,苏挽已经动了。
她的剑法,跟江砚见过的任何打斗都不一样。没有半分花架子,又快又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江砚靠在墙根,只看见一道接一道的白光在暮色里炸开,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过十几息,夹道里那四五个死士,已经倒了三个。
“走!”苏挽一剑逼退最后一人,回头朝江砚和秦伯厉声喝道,“后墙塌了一角,能出去!还愣着干什么!”
秦伯如梦初醒,一把架起江砚。
可江砚一动,五脏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闷哼一声,腿一软,险些把秦伯也带倒。
“我背不动他……”秦伯急得直跺脚,“娃子这身子,全空了……”
苏挽的目光,在江砚那张血污未净、脸色青白的脸上一扫。
她剑眉拧了拧,一咬牙,反手收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弯腰,一把将江砚扛上了肩。
“老人家,跟紧我!”
她扛着一个半大少年,竟还步子稳健,剑随手出。又一个死士从侧面扑来,她侧身一让,反手一剑,那死士便栽倒在地。
江砚趴在她肩上,被颠得几乎又要昏过去。可他强撑着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此刻昏过去,就是把这两条命,全压在这素昧平生的女子身上。
“你……”他贴着她的肩,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寻东西。”苏挽头也不回,脚下不停,“上回落在你那铺子里的东西,丢了。我回来取,听说卫家请了个写字的少年赴宴——这云中城,会写字又能惹上卫家的少年,没几个。”
江砚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她是回来取那枚旧物的。可她听见“写字的少年惹上卫家”,便循着摸到了这儿。
“多……谢。”他只挤得出这两个字。
苏挽没应声。她扛着他,穿过卫府后院的夹道,踏过塌了一角的后墙,一头扎进墙外那片暮色四合的小巷。
身后,卫府里传来叫嚷与杂乱的脚步,火把的光晃动起来。
“追……他们会追的。”秦伯喘着气。
“我知道。”苏挽辨了辨方向,往最窄、最暗的巷子里钻,“甩了再说。”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沉沉的布,把这一行三人裹了进去。
巷子深处,江砚趴在苏挽的肩上,被夜风一吹,神思稍稍清明了些。他偏过头,看见身侧秦伯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张老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豁出去的决绝。
他又看了看肩下这个冷硬的女子。她扛着他,一手按着鞘中的剑,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巷口,呼吸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患难之中,他这颗在卫府的羞辱与反噬里几乎碎掉的心,竟莫名地,定了一分。
这世道烂归烂。
可总有人,在你被踩进泥里、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会从天而降,替你劈开一条生路。
江砚闭上眼,把脸埋进那灰斗篷的褶皱里,任凭剧痛把他往黑暗里拖。
可他这一回,不怕了。
因为身边,有秦伯,还有这个……肯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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