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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半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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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字驯心是慢功夫,可肚子不等人。

    秦伯一个游方郎中,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江砚再添一张嘴,破庙里那点粮米,眼看着就见了底。江砚心里过意不去,琢磨着得自己找条活路。

    可他能干什么?

    一身的力气,是没有的——这具身子瘦得风一吹就倒,挑担、扛货、拉车,干不动。手艺,更谈不上。他一个穿越来的大学生,前世除了会敲键盘、考试,半点能在这世道换饭吃的本事都没有。

    思来想去,他就剩一样东西:识字。

    这念头是在坊市里冒出来的。

    那天他替秦伯去抓药,路过城东的市集。市集口蹲着个写字摊,一个穿长衫的落魄秀才,面前摆张矮桌,桌上笔墨纸砚,旁边竖块布招子,写着“代写书信,记账算数“。一个赶车的汉子蹲在他对面,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那秀才提笔就写。

    江砚站在边上看了半晌。

    那汉子是要给在外当兵的儿子捎封信。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娘的咳嗽好些了““今年收成薄,省着点花“。秀才听一句,写一句,写完念给汉子听,汉子听一句,点一下头,眼圈就红一分。

    写完,汉子从怀里掏出三个铜钱,恭恭敬敬放下,作了个揖,才走。

    三个铜钱。

    江砚的心,动了一下。

    他识字。他不光识这大胤的字——原主在私塾旁听过,认得些;他自己穿越来,连蒙带猜,加上这些天就着字帖练,认的字只多不少。算数他更不怵,前世那点加减乘除,碾压这市井里的算盘账,绰绰有余。

    写信,记账,算数。

    这不正是他能干的么?

    回去他跟秦伯一说。

    秦伯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完,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回,忽然笑了。

    “你也想去摆摊代写?”老人捋了捋胡子,“行啊。识字的人,在这世道,到底比睁眼瞎强。”他顿了顿,又笑,“就你这半桶水,能写明白家信、记清楚流水账,也算个……半个先生了。”

    半个先生。

    江砚被这称呼逗笑了。可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从废柴,到逃奴,到现在,总算有个能拿来糊口、还不算丢人的名头了。

    他没钱置办那秀才那样的体面行头。一方砚、一锭墨、一支秃笔,是秦伯翻箱底翻出来给他的;纸,是他厚着脸皮去纸铺,赊了最便宜的草纸;桌子,是捡的一块破门板,下头垫两块砖。布招子也没有,他就在门板上,用炭歪歪扭扭——不,是工工整整地,写了八个字:

    代写书信记账算数。

    头一天,他在城西市口蹲了一整天,没开张。

    来往的人不少,可没人搭理他这么个半大孩子。谁信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子能写信?那城东的秀才,再落魄,好歹长衫一穿,有个先生样。

    江砚也不急。他就坐着,看人。

    看挑担的、推车的、卖菜的、讨饭的;看城里的市井百态,看这大胤北境一座边城里,最底下那些人,是怎么活的,怎么算计的,怎么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又怎么为一句乡音红了眼眶。

    第二天,开张了。

    是个卖针线的老妪。她不识字,被一个进货的贩子,在账上做了手脚,多算了她半吊钱。她气得发抖,又拿那满纸的字没法子,蹲在江砚摊前,问他能不能帮着把那张账,看明白。

    江砚接过来,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哪一笔是真的,哪一笔是那贩子硬塞进去的,哪两个数加起来对不上——他算盘都没用,心里默算,张口就报。老妪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拍着大腿,骂那贩子黑心。

    “小先生,你这算得,比账房还清楚!”

    江砚收了她一个铜钱。

    老妪走的时候,逢人就说,城西市口有个小先生,识字会算,心还实,不糊弄人。

    这一传,江砚的摊子,就慢慢有人来了。

    来的,都是底下的小人物。

    有想给远方亲人捎信的,江砚就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说,把那些笨拙的、说不出口的牵挂,一句一句,替他们落到纸上。他渐渐摸出门道——这些人要的,不是文采,是把心里那点话,原原本本地,说给那个看不见的人听。他便不堆砌词藻,怎么说的,就怎么写,写完念一遍,听的人没有不点头的。

    有来记账的小贩,江砚就替他们把一笔笔流水,记得清清楚楚,月底一算,是赚是赔,明明白白。有几个常来的,干脆把账本撂他这儿,按月给钱,省心。

    也有来打官司、写状子的——这个江砚不敢接。他懂这世道的水深,一张状子写错一个字,可能就把人往火坑里推。他只老老实实说,这个他不会,请另寻高明。

    钱,挣得不多。一天下来,三五个、十来个铜钱。可日积月累,江砚怀里那个小布袋,竟一点一点,有了分量。

    这是他穿越到这世上,第一笔靠自己挣下的钱。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那邪门本事换来的——是他识字、会算、为人实诚,一个铜钱一个铜钱,正正经经挣的。

    他把头一回攒够的一小串钱,捧回破庙,要给秦伯。

    秦伯不要。

    “你自己留着。”老人摆手,“一个男子汉,能凭本事养活自己,这才是正经。我这把老骨头,饿不死。”

    江砚拗不过,便去买了米、买了油、买了一小块肉,回来给秦伯改善伙食。又扯了几尺粗布,请庙里一个会针线的婶子,给秦伯缝了双新棉鞋——老人那双旧鞋,早磨穿了底。

    那晚,破庙里,难得有了点肉香。

    秦伯就着那点肉,喝了两口劣酒,话比平日多了些。他跟江砚说这云中城的来历,说北境这些年的边患,说哪年闹过蝗,哪年逃过荒,说这世道一年比一年难,可人呐,再难也得活,活着,就有盼头。

    江砚靠在墙边,听着。

    火光跳着,照在老人脸上那一道道沟壑里。

    他忽然觉得,这破庙,这冷得透骨的北境冬夜,竟也有了那么一点……像家的暖意。

    他想起在沈家村,想起江狗剩,想起那要发卖他的富户,想起城门口那欺压老汉的兵卒——这世道当然是烂的,烂到了根上。

    可就在这烂泥地里,也总还有秦伯这样的人,有那卖针线的老妪那一声真心的“小先生“,有那捎信汉子红着的眼圈。

    烟火气里,有市侩,有算计,有欺生。可烟火气里,也有人心。

    江砚一边替人写信记账,一边把这世道的门道、人心的曲直,一点一点,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谁是面善心狠的,谁是嘴硬心软的;哪句客套是真,哪句奉承是假;这城里的官、商、兵、民,是怎么一层压一层,又是怎么在夹缝里讨生活——他都慢慢看明白了。

    这些东西,比那柄铁片刀,比那点邪门本事,更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扎下了一点根。

    夜深了,秦伯睡下。

    江砚就着长明灯,又摸出那本《千字文》的旧帖,铺开一张白天没用完的草纸,蘸了墨,开始练字。

    他的字,已经不那么野了。

    横,渐渐平了。竖,渐渐直了。那股从娘胎里带来的急、野、乱,被这一笔一笔的描红,被这一日一日的市井烟火,被这替人写下的一句句牵挂,磨得,淡了。

    笔尖在纸上走着,沙沙地响。

    很稳。

    江砚看着自己写出的字,心里那片地方,也跟着稳了下来。

    他知道,那只他还没造成的碗,那匹他还没驯透的野马,正一天一天,离他近一点。

    这“半个先生“,做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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