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云中城的城墙,是江砚长这么大见过最高的东西。不是沈家村那种夯土院墙,一脚能踹出个坑。是真正的城墙,青灰的大砖一层压一层,往上垒到他得仰着脖子、脖子都酸了才看得见垛口。墙根底下熏得发黑,一道道水渍往下淌,像谁哭花了脸。墙头插着几杆破旗,被北风刮得啪啪响,旗面早褪成了灰白,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
江砚混在一拨进城的流民里头,慢慢往城门挪。
他这两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也记不真切了。雪夜里逃出沈家村,先是没命地跑,跑到腿软了就爬,爬到爬不动了,就缩在一个废弃的窝棚里抖。那柄从绳索上割下来的铁片刀,他贴身揣着,凉冰冰地硌着胸口,可他不敢扔——那是他眼下唯一能攥住的、证明那桩“邪门事“真发生过的东西。
呕过血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筋。走两步喘三步,眼前时不时发黑。他啃过路边冻硬的草根,喝过化开的雪水,靠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一路往云中城摸。
为什么是云中城?
因为原主脑子里,关于这座城的记忆最多。镇上人提起它,总说“城里乱归乱,到底是大城,能讨口饭吃“。江砚没别的去处,逃奴的罪名压在背上,他只能往人多的地方钻——人越多,越没人盯着他这么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子。
城门口排着长队。
要进城,得交“门税“。
江砚原先不知道这一茬,是排在前头一个挑担的老汉小声告诉他的。两个守城的兵卒,一个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一个挎着腰刀来回踱,谁要进城,先伸手。
“进城,半个钱。“踱步那个兵卒嗓门粗,“挑担的,担子上有货的,再加。“
队伍往前蹭。
轮到江砚前头那个挑担老汉,老汉佝着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解开,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过去。
“就这点?“兵卒不接,眼一斜,瞟向老汉担子里那几捆干柴,“你这柴,城里能卖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军爷……“老汉的腰又弯了几分,“这柴是给城里王老爷家送的,早讲好了价,小老儿就挣个脚力钱……“
“王老爷?“兵卒嗤笑一声,“哪个王老爷,啊?我怎么不认得?“他用刀鞘挑了挑那柴捆,“我看你这是私贩。私贩,扣了。“
老汉急了:“军爷!军爷不能啊!这要扣了,小老儿这趟白跑,回去没法交代——”
“滚一边去。”兵卒不耐烦地一推。
老汉一个趔趄,担子歪了,柴捆散落一地。他扑过去捡,被那兵卒一脚踩住一捆,慢条斯理道:“想拿走,行。把你怀里那布包,留下。”
江砚站在后头,看着。
他心里那股子又熟悉、又冰冷的东西,慢慢往上涌。
跟沈家村,跟那管事,跟江狗剩,没什么两样。换了身皮,换了个地方,欺负人的法子,竟是一模一样。强的,欺弱的;弱的,再去欺更弱的。这世道,从村里到城里,根子上是一样的烂。
排队的人没一个吭声。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着头,一个赶驴的汉子把脸别向一边,几个流民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谁都看见了,谁都不看。
江砚也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知道,自己这会儿说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搭进去。逃奴,没钱,一身的伤——他比那老汉还不如。
老汉终究是把那布包留下了,捡起几捆零散的柴,挑着空了大半的担子,一声不吭地进了城。走过江砚身边时,江砚看见他眼眶是红的,可没掉泪——许是这种事,他经得多了,泪早干了。
轮到江砚。
“门税。“嗑瓜子那个抬了抬眼皮。
江砚摊开手。空的。
“没钱?“
“没。“江砚声音很轻,“军爷,我就一个人,身上……真没有。“
那兵卒打量他,从头到脚。江砚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破衣烂衫,脸上还有没洗净的泥血,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这样的人,城门口一天得过几十上百。榨不出油水。
“没钱进什么城?“踱步那个走过来,“乞讨的,往城外去。城里不收叫花子。“
江砚没动。
他要是这会儿被赶走,往城外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凭他眼下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今晚。
“军爷,”他抬起头,迎着那兵卒的眼,“我会写字。我识字。进城找个营生,挣了钱,回头补上这门税,行不行?”
那兵卒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个叫花子模样的,能说出“识字““营生“这种词。
愣完,便是笑。
“识字?”他上下又打量江砚一遍,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就你?识字?我看你识的是屎吧。”旁边那个也跟着笑。
“滚滚滚,”踱步的兵卒拿刀鞘往他肩上一拨,“别在这儿挡道,后头还排着呢。再不走,当你是逃了徭役的,绑了送官。”
“逃“和“送官“两个字,像针,扎在江砚最怕的地方。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城门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飘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我那远房侄孙么。”
江砚一愣,循声望去。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个挎着旧药箱的老头,正慢吞吞地走出来。灰布短褐,花白胡子,背有点驼,手里还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
是秦伯。
江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沈家村见过这老郎中,被江狗剩他们打伤那回,是秦伯给他敷的药,还分了他半块麦饼。怎么会在这儿?
秦伯却像没看见他眼里的惊愕,径直走到城门口,冲那两个兵卒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市井老人那种圆滑又熟络的笑:“两位军爷,这是我老家那头的侄孙,托人捎信说来投奔我,我这不正等着么。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军爷见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嗑瓜子兵卒的手里。
“一点茶水钱,军爷拿去润润嗓子。这门税,连他那份,老汉我一并补上。”
铜钱一到手,那兵卒的脸色立马就活泛了。他掂了掂,比“半个钱“多。
“早说是你家亲戚啊。“他把瓜子壳一吐,“秦老倌的人,那没的说。进去吧进去吧。“
秦伯笑着道了谢,伸手过来,拍了拍江砚的肩。
那只手,又干又瘦,却很稳。
“走吧,孩子。”他说,“跟我回去。”
江砚被他半搀半推着,迷迷糊糊地,过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冷,脚下是被无数人踩得发亮的青石。一出洞口,眼前豁然一亮——是云中城里头了。
街市嘈杂,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吆喝声、骡马的喷鼻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团,扑面而来。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烟火气、牲口味、还有底下隐隐一缕……江砚说不上来,像是某种甜腻又腐败的气息,从这座大城的犄角旮旯里渗出来。
他这才敢小声开口:“秦伯,您怎么……您怎么在这儿。”
秦伯没立刻答,拄着竹杖,慢慢往前走。
走出老远,避开了城门口的耳目,他才侧过头,浑浊的老眼在江砚脸上转了一圈,从那没干的血痕,转到他贴身揣东西的那处微微鼓起的胸口,又转回他的眼睛。
“我是游方的郎中。”秦伯说,“哪儿有病人,哪儿有口饭,我就往哪儿走。前两日才进的城。”
他顿了顿。
“倒是你。“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沈家村离这儿一百多里地。你一个半大孩子,大冬天的,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江砚的心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由头,可对上秦伯那双看过太多人、太多事的眼睛,那些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伯却摆了摆手,没等他说。
“算了。”老人重新看向前路,竹杖点着青石,笃、笃、笃,“不必说。来路这种东西,问它做什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江砚听——
“乱世里,能活着,就别嫌路脏。”
江砚怔在那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尘土和叫卖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泥血的手,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素不相识、却平白替他解了围的老头。
不知怎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逃出沈家村这一路,遇见的不是欺他的,就是躲他的。是这老头,在城门口那一声“侄孙“,是这一句“别嫌路脏“,让他绷了好几天、几乎要断掉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秦伯,”他哑着嗓子,“谢谢您。”
秦伯没回头,竹杖点地的声音不疾不徐。
“先吃饭。”他说,“瞧你这身子,再不吃,神仙也救不活。”
江砚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云中城的人海里。
胸口那柄铁片刀,贴着皮肉,依旧凉。
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凉,没那么瘆人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