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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口拿下来之后的第三天,乐毅把训练的强度又提了一档。之前是卯时起床跑十里山路,现在改成了寅时末刻起床跑十五里,而且每个人腿上绑了沙袋。沙袋是乐毅让寨子里的几个妇人缝的,粗麻布灌细沙,一只两斤,两条腿就是四斤。赵铁柱拿到沙袋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咧嘴笑了笑,觉得四斤不算什么。跑到第五里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觉得脚脖子上拴了头牛。
“乐、乐先生……”赵铁柱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络腮胡被汗水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这、这哪是练兵啊……这是练牲口啊……”
乐毅从他身边跑过去,腿上同样绑着沙袋,气息平稳得像是在散步:“赵铁柱,你现在落后队伍三百步。再加三里。”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一句脏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寨主说过,乐毅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服可以找寨主说,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真去找过。
他咬了咬牙,松开歪脖子树,又跑了起来。
队伍从校场出发,沿着山道跑上鹰嘴崖的山脊线,绕一个大圈再折回来,全程十五里。前半程是上坡,后半程是下坡,最难的就是前半程——山路本来就陡,绑上沙袋之后膝盖承受的压力翻了一倍不止,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小腿在发抖。四十多个汉子在山道上喘成一片,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雾里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白练。
孙平跑在队伍中段,他的体力比赵铁柱好一些,但也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汗水沿着瘦削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后背的布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迈着步子,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他有个笨办法——不想着还有多远,只盯着前面那个人,跟着跑,一步也不落下。
跑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吕布带来的旧部。那帮人在寒州就跟着吕布摸爬滚打,底子本就好,十五里山路加沙袋对他们来说虽然也不轻松,但还扛得住。其中有个人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朝后面的弟兄咧嘴笑了笑。
“别回头,看路。”乐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冷不热。
那人赶紧把头扭回去。
跑完山路回到校场,所有人都以为能喘口气了。乐毅给了他们一炷香的休息时间,然后站到了队伍前面。
“今天的第二项——举石锁。”乐毅指了指校场边上堆着的一排石锁,大大小小都有,最小的三十斤,最大的八十斤。这些石锁是前几天吕布带人去山下的河谷里挑回来的,用錾子粗略打磨过,虽然没有正经军营里的石锁规整,但分量是实打实的。“每人挑一个自己能举动的,举过头顶,放下来,再举。连续举五十次。举不完的,今天晚饭减半。”
队伍里发出一片压抑的哀嚎。
赵铁柱挑了个五十斤的,深吸一口气,双手攥住石锁的把手,猛地往上一提。石锁过了胸口,在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闷哼一声,双臂同时发力,把石锁推过了头顶。第一下,还行。第二下,也还行。到了第二十下,胳膊开始发酸。到了第三十下,肩胛骨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到了第四十下,每举一次都得先咬牙蓄力半天,石锁在空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砸下来。
“四十一……”赵铁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四十二……”
“四十三……”
孙平在旁边也差不多,他选的是四十斤的,举到第四十五下的时候胳膊已经基本没了知觉,全靠一股倔劲在撑着。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每数一下都觉得离解脱近了一步。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最后一下举过头顶的时候,孙平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把石锁扔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旁边,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乐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还能站起来吗?”
孙平咬了咬牙,翻了个身,双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还是抖的,但站起来了。
乐毅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转身去看别人的进度了。但孙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的强度一天比一天大。山路从十五里变成了十八里,石锁从五十次变成了六十次,负重行军的配重从二十斤变成了三十斤。乐毅把六十多个人分成了六个小队,每队设一个队长,队长由训练成绩最好的人担任,每天训练结束后队长要单独留下来跟他汇报当天的情况。
吕布带来的一个旧部叫陈横的当了第一队的队长。这人是个老兵油子,在寒州打过不少硬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但性子倒是爽快。他第一天当队长的时候还挺得意,第二天就开始叫苦了——乐毅要求队长不仅要自己练好,还要把全队每个人的进度都记下来,谁落后了,谁受伤了,谁动作不标准,全部要上报。陈横不识字,只能用木炭在树皮上画符号,一个圈代表一个人,圈里画个叉代表没完成,画个点代表受伤。乐毅看了一眼他的树皮报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多留半个时辰教陈横认字。
“乐先生,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读书人的。”陈横苦着脸说。
“当兵和认字不冲突。”乐毅头也不抬,在一块木板上用木炭写了个“阵”字,“这个字念‘阵’,战阵的阵。你连这个字都不认识,以后给你一份布阵图你怎么看?”
陈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学。
不只是陈横,乐毅要求所有队长都必须学会认字。他说一支军队光有勇武还不够,脑子也得跟上。队长脑子跟不上的话,上了战场没办法独立判断形势,那就只能当炮灰。他每天晚上在校场边上支起一块木板,教六个队长认字,从“前、后、左、右”教到“进、退、守、攻”,再教到“粮道”“伏兵”“合围”这类更复杂的词。
赵铁柱不是队长,但被李宇叫去跟着一起学。他认字的速度比陈横还慢,常常把“左”和“右”搞混,气得直拍自己脑袋。但他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乐毅教的那些字,那些词,听着听着,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只管往前冲,现在会下意识地想一想,冲的方向对不对,旁边有没有掩护,冲进去之后怎么退出来。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卧龙寨的伙食也跟不上了。
葫芦口的商税还没正式开始收,存粮本就紧张,现在多了几十张嘴,训练量又翻了好几倍,原来一天两顿干饭变成了三顿——乐毅坚持必须加一顿,理由是“吃不饱就练不动,练不动就上不了战场”。但三顿饭的代价是存粮消耗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李宇把孙平派去岩州城附近跑了趟采购,带回来几车粗粮和咸鱼干,暂时续上了。但孙平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个不太好的消息——岩州城里的粮价涨了不少,据说是因为张嵩最近在扩军,把市场上的余粮都收了去。
“扩军?”李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对。”孙平擦着脸上的汗,“听城里的粮商说,张嵩从南边调了不少兵马回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李宇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消息暂时放在了心里。眼下他最关注的不是张嵩,而是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什么时候能练出来。
第十二天。
卯时集合的时候,校场上飘着细密的小雨,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乐毅站在雨里,连蓑衣都没披,衣袍被雨水打得透湿,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今天下雨,”乐毅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下雨就不打仗了吗?下雨就收兵回营吗?敌人不会管你下不下雨,老天爷也不会管你有没有蓑衣。今天照常训练,谁觉得受不了,现在可以站出来,我批准你今天休息。”
没有人站出来。
六十多个人站在雨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陈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地上啐了一口。赵铁柱把沙袋往腿上又紧了紧。孙平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收回目光,稳稳地站在原地。
“好。”乐毅转身,“出发。”
队伍冲进雨幕,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得光溜溜的山道跑了上去。雨水把山路泡得泥泞不堪,脚踩下去拔出来,靴子上沾满了泥巴,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好几倍。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半路停下来。赵铁柱没有去扶歪脖子树,陈横没有回头看后面,孙平还是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一步也不落。
跑到山脊线上的时候,雨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头上脸上。赵铁柱正闷头跑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腿上还绑着沙袋,裤腿和绑腿被雨水浸透了,泥浆溅到了膝盖以上。但他跑起来的步子是稳的。不是那种强撑着摇摇晃晃的稳,是实实在在的稳。脚步落在泥地上,膝盖弯得下去也直得起来,脚踝撑得住,小腿也没有那种火烧火燎的酸痛了。
他想了想,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五天前,跑平路的时候。再往前推,好像是十天前,不绑沙袋跑的时候。
而现在,他绑着四斤的沙袋,在雨里跑泥泞的山路,感觉居然跟十天前跑平路差不多。
赵铁柱忍不住咧了咧嘴,雨水灌进嘴里,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孙平从后面追上来,跟他跑了个并肩。
“老孙,你觉不觉得……”赵铁柱喘了口气,“这几天跑下来,好像没那么费劲了?”
孙平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以前举四十斤的石锁举到五十次就恨不得把胳膊卸下来,现在举五十次之后还能再举十下。以前负重行军走到一半就得歇两次,现在一口气走到终点,还能站着听乐毅训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乐毅练他们的每一天,他们都觉得已经是极限了,觉得明天肯定撑不住。但到了明天,不光撑住了,还比昨天多撑了一点。一天多撑一点,十天攒下来,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跨过了一个原本以为根本跨不过去的坎。
回到校场的时候,雨渐渐小了。乐毅让所有人把湿衣服拧干,然后站在校场上做拉伸。拉伸的动作是乐毅自己教的,说是从当年游历十二州时在一个老军医那里学来的,可以防止肌肉僵硬。六十多个人在细雨里排成六列,齐刷刷地弯腰、压腿、转腰,动作整齐划一,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架势。
拉伸完了,乐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解散。
他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六排,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细雨打在泥地上的沙沙声。
“你们这些天,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乐毅开口了。
队伍里没人敢吭声。
“骂也没关系。练兵本来就是讨人嫌的活。我当年学艺的时候也骂过我的教官,骂得比你们狠多了。”乐毅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我今天要说一件事——你们每一个人,都比十天前的自己强了。不是强一点,是强了一截。”
他伸手指向赵铁柱:“赵铁柱,十天前跑山路跑一半就吐了。今天跑完十五里,站在这儿,还能听我说话。这是你自己跑的,谁也替不了你。”
他又指向孙平:“孙平,十天前举石锁四十斤,五十次就瘫了。今天举五十斤,六十次。这是你自己举的。”
乐毅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可能自己还没注意到,但身体不会骗人。腿上的力气,手上的力气,腰上的力气,都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现在给你们一把刀,握刀的手比以前更稳了。现在让你们冲锋,脚步比以前更快了。这就是训练的意义。”
“战场上看的是真功夫。花架子骗得了人一时,骗不了人一刀。你们现在的本事,还远远不够。但至少——比十天前更经打了。”
他说完这番话,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今天提前解散。伙房里熬了姜汤,每人喝两碗,不许少。”
队伍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六十多个人一窝蜂地往伙房冲,赵铁柱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都让开!老子今天要喝三碗!”
孙平没有跟着跑。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这些天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虎口处的茧子最厚,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暗黄色。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拳头上传来的力道比以前扎实了太多。
“想什么呢?”赵铁柱端着一碗姜汤跑回来,递给他。
孙平接过碗,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呼出一口白气,说了句:“我在想,乐先生说的对。身体不会骗人。”
“废话。”赵铁柱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我现在觉得我能打死一头熊。”
“熊你打不过,但黑风寨那帮崽子,现在再来一次的话……”孙平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劲,“我能追着他们打。”
赵铁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孙平背上,差点把孙平手里的姜汤给拍洒了。
入夜之后,雨彻底停了。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格外清冽,头顶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乐毅坐在自己住处的门槛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字。他写的是明天的训练计划,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次数和标准。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看校场的方向。校场上空无一人,但月光照在那片被踩得硬实的泥地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这片泥地上撒过六十多个人的汗,也摔过六十多个人的跤。再过些日子,这六十多个人拉出去,就是他来卧龙寨之后带出来的第一批兵。
“还不够。”乐毅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低下头,继续写字。
聚义厅里,李宇还没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意识扫过脑海中那个沉寂的系统。几张卡片安安静静地悬浮着,没有新的动静。
他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校场上安安静静的,但寨墙上的火把还亮着,值夜的哨兵笔直地站在墙垛子上——以前值夜的人都是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打盹,现在不一样了,乐毅把值夜的规矩也重新定了一遍,哨兵的站姿、换岗的流程、口令的交接,全部有章法。
李宇望着夜色中起伏的丘岭轮廓,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他能感觉到,卧龙寨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人变了,规矩变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懒洋洋的,现在绷着一股劲。
等这股劲攒满了,就该往外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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