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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旧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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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九,天阴。

    偏堂里还在守灵。

    薛夫人昨夜被梁夫人半劝半扶着歇了两个时辰,天未亮又醒了,醒来第一句话便问南阳呢。问完之后,自己也怔住。

    那边是死人。

    宣忠堂这边,是活人。

    活人要查,要问,要写,要把一支箭一支箭从人心里拔出来。

    巳时前后,殷亮抱着一卷旧簿进来。

    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托着卷宗,走得很慢。伤处一用力便疼,额角浮出一点冷汗,却没有出声。

    沈韫抬眼。

    “查到了?”

    殷亮把旧簿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正月二十二,匠作房退箭簿有一笔。程七以补山门警箭为由,取走退箭二十支。”

    沈韫的手指停在案边。

    “退箭?”

    “练射场和巡防退下来的旧箭。有些折了羽,有些箭镞松,有些杆还直,平日匠作房会拆了重修。若外圈警戒临时要用,取几支退箭补上,也合规矩。”

    殷亮说得很谨慎。

    他现在已经学会不替沈韫断。

    只把东西摆出来。

    谁碰过,何时碰过,理由是什么,纸上怎么写,口里怎么说,一样一样交给她。

    沈韫看着那行字。

    程七。

    又是程七。

    “谁签押?”

    “程七本人。匠作房小吏旁边也有押记。”

    “韩璋那边知道么?”

    “韩将军正从匠作房回来。这卷簿子,是韩将军让人先送来核对的。”

    沈韫点头。

    这倒像韩璋。

    军中的东西,他先查。

    能入文书的,再送殷亮核。

    他疑她,却不乱她的案。

    殷亮又递上一张小纸。

    “匠作房小吏说,程七当时挑得很细。退箭一筐,他专挑杆直、镞沉的,说警箭若射偏,出事担不起。”

    杆直。

    镞沉。

    这两个字轻得很,却像从薛南阳胸口那支箭头上刮下来的一点冷铁。

    沈韫没有说话。

    只把那张小纸压到一旁。

    殷亮低声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嗯。”

    “李将军那边可以说,山上告祭,外圈加防,补警箭本来该挑直杆沉镞。若拿这个问他,他有话可回。”

    “所以先不问他。”

    殷亮抬头。

    沈韫把退箭簿合上。

    “问箭从哪里来的,不如问谁碰过箭。”

    她看向门外。

    “庞充到了吗?”

    殷亮一怔。

    下一刻,门外便传来庞充的声音。

    “我他娘到了。”

    庞充掀帘进来,脸色臭得很,身后跟着韩璋派去的人、梁崇义派去的人,还有一个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的箭铺掌柜。

    他把一个布包往案上一放。

    灰雁羽,生麻线,小铜箍,胶料。

    还有一把细锉。

    “城南箭铺。”庞充道,“正月二十三,有个军中人去买过这些。不要成箭,只要散料。掌柜认得人,二十来岁,黑瘦,左腕有疤,护腕青线。”

    韩璋也进来了。

    “程七手下孙保。昨夜当值,今晨称病。”

    庞充冷笑。

    “病得倒赶时候。”

    梁崇义也到了。

    他坐到侧席,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韫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

    退箭簿。

    灰雁羽。

    生麻线。

    小铜箍。

    胶料。

    细锉。

    她盯着那些东西太久,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那些小物件像在案上自行排列。

    程七取退箭。

    孙保买散料。

    七圈灰羽。

    箭能进平台。

    流言从城南起。

    李钊要调程七去城南。

    她的手指在案边点了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快。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抬眼。

    眼底亮得异常。

    “带孙保。”

    孙保被押进来时,腿已经软了。

    跪下之后,头一直低着。

    掌柜看了他一眼,脸色更白。

    沈韫问掌柜:“正月二十三,来买料的人,是他么?”

    掌柜颤声道:“是。就是这位军爷。左腕的疤,小人记得。护腕边上的青线,小人也记得。”

    孙保猛地抬头。

    “你胡说!”

    韩璋冷声道:“看着他说。”

    掌柜咬牙:“就是他。”

    孙保额头冒汗。

    “我只是买些散料修箭,犯法么?”

    沈韫问:“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

    “修什么箭?”

    “巡防箭。”

    “军中匠作房不能修?”

    “当时急用。”

    “急到要你私下掏钱?”

    孙保声音卡住。

    庞充在一旁冷笑。

    “你一个小校,倒挺心疼军府。公账不走,自己掏钱给朝廷修箭,怎么,庙里没给你塑金身?”

    沈韫没有让庞充继续。

    “退箭是谁取的?”

    孙保低头:“程都头。”

    “你买完散料,交给谁?”

    “我自己收着。”

    “剩下的料呢?”

    孙保不说话。

    韩璋一挥手。

    牙兵把一个小布包丢到案上。

    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生麻线,几根剪下来的灰羽根,两枚小铜箍,还有一把细锉。

    “从你铺盖箱底翻出来的。”韩璋道。

    孙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沈韫看着他。

    “现在说,是你自己修箭,还是有人让你修?”

    孙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有时候比供认更难听。

    沈韫道:“记,孙保拒不作答。”

    殷亮低头写下。

    掌柜供词很快录完。

    他只认人,认物,认买卖,不断案。

    沈韫让他签押,又叫人带下去安置。孙保则单独押住,和程七分开看守。

    人退下后,宣忠堂只剩几人。

    案上的东西还摆着。

    退箭簿。

    生麻线。

    灰羽根。

    小铜箍。

    细锉。

    掌柜签押。

    孙保沉默。

    这些东西不大。

    比起薛南阳胸口那一箭,甚至显得寒酸。

    可案子有时就是这样。

    杀人的东西在风里破空而来,落到纸上,却只剩一截麻线、两枚铜箍、一个不敢抬头的人。

    梁崇义问:“这些能定李钊?”

    沈韫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

    “不能。”

    庞充抬眼看她。

    韩璋也看她。

    沈韫声音平静。

    “只能证明,李钊帐下程七取了退箭,孙保私下买了修箭料。也能证明,这些料能修出七圈灰羽的样子。”

    梁崇义问:“还差什么?”

    “差一句令。”

    屋里静了静。

    李钊本人没有签押。

    程七还没吐口。

    孙保咬死自己修箭,或者干脆不说。

    旧箭可解释为警戒。散料可推成私买。七圈灰羽也能说是有人想学长安制式,方便外圈识别。

    李钊还站得住。

    至少今日站得住。

    庞充看着案上那点东西,低声道:“他会辩。”

    “他当然会。”

    “怎么辩?”

    韩璋替她答:“告祭在山上,外圈加防。程七奉令补警箭,孙保私买散料,与他无关。”

    庞充嗤了一声。

    “真干净。”

    沈韫道:“所以这些东西还不能杀他。”

    她抬手,把那截生麻线收进一个小纸封里。

    “可这些东西能让他知道,程七这一队已经保不住了。”

    梁崇义看着她。

    “你要逼他动?”

    沈韫没有立刻答。

    屋里没有点灯。

    阴天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灰蒙蒙一片。她低着头,把纸封压平,动作很轻。

    “他若不动,这些东西先吊着他。”

    她抬眼。

    “他若动,就会把自己藏着的那条路走出来。”

    庞充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忽然凉了一点。

    “你已经打算好了?”

    沈韫道:“还差一晚。”

    韩璋沉声道:“孙保和程七分开看。吃食饮水全换我的人。夜里两边都留暗哨。”

    沈韫点头。

    “你去安排。”

    韩璋转身便走。

    庞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沈韫。

    “那我呢?”

    “你回去歇着。”

    “歇着?”庞充气笑,“你当我是什么人?灯笼架子?白天拿来照一照,晚上摆回墙边?”

    沈韫看他一眼。

    “你今日被人盯了一日。再动,旁人就会说你急着补证。”

    庞充一噎。

    沈韫把账簿合上。

    “庞叔,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没动。”

    庞充盯着她看了半晌。

    “真他娘憋屈。”

    “活人都憋屈。”沈韫道,“薛叔已经不憋屈了。”

    这句话一出,庞充脸上的火气忽然散了。

    他别开眼,半天没说话。

    屋外风吹过,白幡拍在廊柱上,声音空空的。

    庞充低低骂了一声。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韫儿。”

    沈韫抬眼。

    庞充没有回头。

    “李钊若真动了,你别一个人去接他的招。”

    沈韫静了一瞬。

    “我知道。”

    庞充这才走出去。

    宣忠堂里又安静下来。

    沈韫低头看案上的东西。

    退箭,旧镞,灰羽,生麻,铜箍。

    每一件都能解释。

    每一件也都太巧。

    李钊还不会倒。

    可他的影子已经从纸面底下浮起来了。

    接下来要看的,只是他会伸手去擦,还是会亲手把那片影子抹得更黑。

    梁崇义忽然道:“你还站得住吗?”

    沈韫没有抬头。

    “站不住也要站。”

    梁崇义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的身体。”

    “我答的是局势。”

    屋里安静下来。

    沈韫拿起笔,在纸封上写下两个字。

    生麻。

    字很小。

    很正。

    可写完之后,她还盯着那两个字,像还想继续写。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终于抬眼。

    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下一份。”

    殷亮怔了一下。

    “什么?”

    “下一份口供。”

    她说。

    “还有谁没问?”

    陈皆看了她一眼。

    “今日已经问完了。”

    沈韫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把笔放下。

    “那就整理案卷。”

    她声音很轻。

    “今夜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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