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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林素彻底怔住了。冷风刮在脸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这三天一路逃亡，她见的全是贪生怕死、只顾自己的流民，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保命、躲祸、活下去。
她从未听过一个同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素紧绷的身子，终于完完全全松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灰头土脸，一身破烂棉衣，眼神却格外清亮坚韧的叶静姝。
心里那层厚厚的防备一点点瓦解。
林素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释然：“没错，躲是躲不掉的。”
简简单单两句话，两个陌路之人的距离悄然拉近。
林素望着荒芜苍凉的远山，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道出自己的遭遇：
“我是从上海逃出来的，原边五个人一起走。
我们几个都是同窗，当初一腔热血，想着逃出沦陷区，进山报国，谁也没料到前路这么绝。”
她喉间微哽，语气越发沉重：“一路走，一路出事。而到现在就剩我孤零零一个。大路上查的太严，我实在不敢走，只能赌命钻这种荒山。”
说完，她抬眼看向叶静姝，刚才这一阵对峙，她看得清清楚楚。
同样孤身闯深山，自己一路慌慌张张，时时刻刻绷着神经。
可眼前这个姑娘，哪怕孤身赶路，依旧沉稳、冷静。
这一份沉稳，恰恰是她最欠缺的。
两人奔赴的是同一个地方。
如果结伴同行，彼此相互照应，便能少走许多弯路，更早寻到队伍。
她扯着衣服下摆，姿态放得很低，“刚刚和你聊过，我知道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不知道……我能不能跟着你同行一段路？”
“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哪天你不想带我了，直接走就行，我不会缠着你的。……可以吗？”
说完，又悄悄多看了几眼叶静姝。
叶静姝安静的望了她片刻，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姑娘一路绷得太紧，独自坚持了许久。
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下头：“行。”
两人就此上路，一前一后隔了二三十步远，一路闷头往前赶。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山坳里露出一片废弃荒村。
断墙残垣歪歪斜斜，遍地枯草乱石。
十几个流民蜷缩在墙根避风，冻得浑身发抖，脸色蜡黄。
孩童细碎微弱的哭声被冷风扯得断断续续，飘在空旷山野里，听的人心头发颤。
林素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指尖碰到包里的一小块干硬杂粮饼，这是她仅剩的全部口粮。
骨子里自带的恻隐一下子涌上来。
看着冻得奄奄一息的妇孺孩童，心里生出把饼拿出去的念头。
可下一秒，同伴陈小妹惨死的画面猛的窜进脑海。
当初陈小妹就是心软，一路上不停接济流民，口粮一点点耗光。
后来一次停下救人，正好撞上日军扫荡，心里想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做，人就没了。
林素猛地收回手，硬生生压下那股心绪，冷下心，接着往前走。
叶静姝将她一连串小动作全都收在眼里。
低声叹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这点知识救不了几个人，一时心软，很容易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林素抿紧嘴唇，心头莫名有些别扭：“我心里清楚，不用你提醒。我只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挨冻了。”
在叶静姝眼里，这人实在别扭。
方才小心翼翼放低姿态，恳求跟自己一同赶路。
想来是书香家里养出来的。
凡事习惯自己慢慢想通，旁人直接点破的时候，心里哪怕认同，嘴上也先本能的抵触一下。
叶静姝脚步微顿，语气柔和了几分：“我懂，只是乱世之中，先保住自己才有资格谈别的。”
一句共情的体谅，瞬间冲淡了两人之间的抵触与疏离。
转过一道陡峭急弯，凛冽的北风突然裹着清晰的呵斥声、枪托砸击山石的脆响，直直灌了过来。
“快点搜！别偷懒！上头说了，最近大批学生往山里逃，但凡形迹可疑的，一律抓回去问话！”
突如其来的危机，瞬间撕碎山路的平静，凶险扑面而来。
林素猛的一僵，全身血液瞬间冰凉。
三天来，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恐惧瞬间翻涌理智。
大脑一片空白，本能驱使她转身就想扎进深山密林里。
“别跑！”
叶静姝压着极低的嗓音急喝道，“山里视野空阔，跑动起来太显眼，就是一个活靶子！快就近钻进灌木丛！”
这一声急促的提醒，瞬间叫醒慌乱失神的林素。
河滩枪响、同伴中弹倒地的惨烈画面猛地闪过脑海。
她浑身一震，硬生生刹住狂奔的脚步。
矮身低头，跟着叶静姝飞速钻进路边茂密的树丛深处。
树枝刮擦衣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两人死死伏在枝头遮蔽的阴影处，屏住所有呼吸，连心跳都拼命压制，不敢露出半点动静。
七八个伪军挎着长枪，懒懒散散、骂骂咧咧的从十余步外的山道走过。
脚步拖沓，神色嚣张。
“真晦气！大冷天的还要进山搜人，纯属折腾我们受罪。”
“少废话！上头有赏，抓到一个出逃学生就有工钱，撞见了一个都别放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逼近藏身之处。
最近时不过咫尺之遥，凶险到了极致。
林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贴身衣物冰凉刺骨。
双手死死攥紧斜挎包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僵硬。
她书包里满满都是读书笔记、文稿纸张。
全是读书人身份的铁证，一旦被伪军收到，根本无从辩解。
她浑身紧绷，死死咬紧牙关，连一丝呼吸都不敢外泄。
在极致的恐惧与煎熬中苦苦支撑。
直到伪军的脚步声、谩骂声彻底远去。
叶静姝依旧不敢贸然起身，她在原地等了四五分钟。
仔细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绕回来埋伏，也没留下放哨的，这才慢慢站起身。
林素慢慢钻出树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后怕。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太险了……刚才我要是脑子一热跑出去，我们两个今天绝对栽在这里了。”
叶静姝抬手拍掉身上的枯枝碎屑，语气平静：“山里收人的眼睛专盯着乱跑的人影，越慌着跑，死的越快。”
“这只是第一队巡逻的，再往山里去，查的只会更严，更危险。”
林素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后怕不已：“刚才我真慌神了，这几天神经一直绷着。一听见人声、枪响，脑子直接空白，第一反应就是跑。”
“人之常情，”叶静姝语气淡淡，表示很能理解，“死里逃生的经历多了，害怕就是本能，我也一样。”
一句“我也一样”，彻底抹平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陌生与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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