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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兮肩头微微一颤,眼睫垂了下去,没敢接话。“你瞒着所有人,独自把这局给做了。”周起把声气放低了些,道,
“那块牌子你放得不留痕迹,那些话你圆得滴水不漏。连桑蠡这生了一百个心眼子的人,都只是心里存了个疑影,不敢下断言。这手段,确实高明,你的心意,我也领了。”
周起声气陡然一沉,道:“可你算到了镇北王,算到了且弥郡主,算到了我,偏偏一部《马经》你算不到。一个人,心思再缜密,也总有两只眼睛照不到的黑处。”
“我为何要给暗翎卫立下铁律,不许任何人私自拿主意,不论对错?”
周起看着地上的简兮:“不是我周起信不过你们这帮人的忠心。是我压根就不信,这世上能有谁做得到‘万无一失’四个字。”
周起停顿了一息:“你是营里的教头。这条规矩,你比底下的人,更破不得。”
顾怡岚倚在圈椅上,抬手将案上的丝帛推到一旁。
“周郎没有当着桑蠡的面说你这事。”顾怡岚缓声道,
“你当知晓他的用意。在咱们心里,你就是自家妹子,不是拿来把控人心,用完即弃的物件。”
顾怡岚盯着简兮的脸:“当初我撮合你同桑蠡,是瞧准了桑蠡待你有几分真心,也是个可托付终身的汉子。只盼着你往后能有个安稳的归宿。”
简兮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姐姐,简兮记下了。”
周起收回目光,交代道:“你私放牙牌这桩事,过了今日这道门,便不许再提半个字。对那且弥郡主,对红袖,对桑蠡,都一样。”
周起理了理袖口:“这个扣,何时去解,怎么解,我自会定夺。”
“是。”简兮应诺。
顾怡岚抬了抬手:“起来吧。往后若是再遇着难定夺的关口,先来同我商议。若是实在来不及递话的,也万不可再由着性子一个人硬扛。”
顾怡岚转过头,看向周起。
周起微微点了下头:“夜深了。回去歇吧。”
简兮撑着膝盖站起身,理平了裙上的褶皱,欠身退了两步,正欲转身挑帘。
“至于那《马经》……”
周起忽然出声。
简兮停住步子,回转过身。
“郡主那头,已有交代在我这里。”周起面上古井无波,“此事到我这里便算打住了。你不必再分心去盯着她了。”
简兮眸光微转,当即颔首:
“奴家明白。”
......
卧房里烛火融暖。
顾怡岚坐在妆台前,抬手去拔发髻上的银簪。
在堂屋里挺着腰板端坐了一晚,此刻心神一松,腰背才觉酸麻。
铜镜里,房门的帘子动了动。
周起的身影越过屏风,到了近前。
“这几日,里外张罗累坏了吧。”周起停在她身后。
顾怡岚方要转头,却听得头顶上方传下一声:“别动。”
一条细如灯芯的搓丝金链,自她眼前缓缓垂落下来。
链扣在颈后轻轻一搭,落了锁。
顾怡岚低下视线,顺着胸前的金链望去,目光不由得一顿。
链子底端,坠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浑圆大珠。
那珠子底子透着青白,温润内敛,并不刺目。
此刻在这卧房的烛光映照下,又因着上下金托的反光,珠面上泛起了一层蜜蜡似的暖晕,贴近金器处更烘出一线淡淡的金泽。
顶端是一只赤金打就,形如倒扣小橡碗的半圆金萼,外壁錾着细密的缠枝纹,将珠子上部遮去三分。
珠子正中,围着一道掐丝金边,金边上探出六条纤细的金爪,顺着珠面往上抱住珠身。
整颗大珠未钻半个孔洞,全凭这六根金爪箍定。
顾怡岚将珠坠托入掌心。
这物件入手带着几分凉意,贴着皮肉不过片刻,便捂出了一丝暖气。
她指尖稍稍一拨,珠面上那粒小小的烛焰倒影,便跟着溜溜转动起来。
“这般大的整珠,当真罕见。”顾怡岚看着镜中。
周起双手搭在温软肩头:“这是兄弟们抄了铁骊国中石喉塞城主府得来,看着珠子应当是室韦北边湖泽里的老蚌吐的。”
顾怡岚从铜镜里斜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旁人家夫君送礼,是去银楼里精挑细选。你倒好,尽从人家的城主府里往外抄。”
“外头铺子里哪寻得见这稀罕物。”周起站直了身子,理直气壮道,“铁骊国瞧着穷乡僻壤,老子这一趟连着踩了他们几座城主府。里头堆着的民脂民膏,奇珍异宝,比云州城里那些个大户人家还要阔绰。”
顾怡岚收回眼来:“历朝历代皆是这般。底下百姓食不果腹,卖命求存,上头做官的却是硕鼠贪狼,库房满盈。如苏大帅这般自奉简素的,已是百里挑一了。”
“嗯。苏澈确算个恤兵爱民的好官。”
周起眸光垂下,落在她掌心的珠坠上:“娘子,再仔细看看。”
顾怡岚指尖一顿。
她知晓周起的性子,若只是一件值钱的首饰,他断不会特意交代这一句。
她重新将珠坠凑近了些。
指腹贴着珠腰处那道掐丝金边,一点点往前捻。
待捻至贴近里衣的那一面时,指肚忽然触到了一粒不过米粒大小的凸起。
她的手停住了。
顾怡岚抬起眼,看向铜镜。
周起已然抱起了双臂,立在后头不作声,只冲着镜子里挑了下眉毛。
顾怡岚右手两指捏住那圈金爪箍定的珠身,拇指稳稳按住那粒暗凸不放。
左手捻住顶端雕花金萼,试着向左侧一旋。
这一旋,足足转开了一圈半。
并无响声,金萼与爪箍之间那道原本严丝合缝,掩在金边之下的子母螺口,竟霍然脱开。
萼盖被提了起来。
这赤金的橡碗金萼里头,竟是掏空的暗腔。
空腔内,静静卧着一粒黄豆大小,用蜡衣封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丸。
“安胎养神的方子。”周起开口道,
“今日进城时顺道去铺子里配的。外头封了厚蜡,受得住潮气。”
顾怡岚捏着那半开的金萼,看了看里头的暗腔,又看了看那精巧绝伦的机簧螺口,半晌没言语。
过了片刻,她肩头微微发颤,低低笑出了声。
“好啊。”顾怡岚松开拇指,将金萼扣回原处,向右旋死。
“旁人送娘子,送的皆是花颜钗饰。”顾怡岚把珠子轻轻拢在锁骨前,“我的周郎倒好,一出手,便送了我一间暗室。”
“珠钗首饰你又不缺。”周起俯下身去,下巴虚虚抵在她的发顶上。
铜镜里,两张脸挨在了一处。
“这物件,旁人就是盯着瞧上一百眼,也只当是颗名贵的珠子。”周起看着镜子里的顾怡岚,
“往后你要藏什么要紧的小东西,便塞进这萼腔里贴身带着。这天底下,没比这更稳妥的暗格了。”
顾怡岚静静望着镜中人。
“我晓得了。”
她将手自那北珠上移开,抚上周起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你这是嫌我那新宅子的地窖暗道砌得太慢,索性先赏我一间,让我挂在脖子上。”
周起嘴角向上牵起,在镜子里冲她一笑:
“知我者,夫人也。”
顾怡岚指腹轻轻摩挲着颈上温润的珠子,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
“周郎,那封且弥的国书,我来回看了两遭。”顾怡岚抬起眼,看向立在身侧的男人,“国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有《且弥马经》随行奉上。可方才简兮也认了,郡主昏迷时,连里衣夹层里的暗字都瞒不过她的眼,事后又将郡主的随身物件翻了个透,却不曾寻见半页纸帛。”
顾怡岚眼也不眨:“以简兮的本事。既是找不见,那这《马经》,便根本不是一部书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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