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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歇,庭院寂寂。顾怡岚指背触了下青瓷汤盆的沿口:“小环,这羊肉羹没热气了,端下去滚一滚。”
周起伸手揭开盖顶:“将就些便好,费那个事作甚。”
说罢,他拾起汤勺盛了满满一碗,刚探出身要往顾怡岚跟前送。
勺子悬在半道上,他眉头微敛,又将那满碗的汤肉倒回盆里,把瓷盆直接端到了小环手边。
“拿去热透了再端上来。”周起道,“我皮糙肉厚不打紧,娘子如今是双身子,一丁点也糊弄不得。”
顾怡岚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角弯了弯,道:“近来闻不得荤腥油腻,只愿挑些爽口的过嘴。”
周起往顾怡岚跟前那几碟吃食上睃了一眼。
一小碟蜜渍青梅,一碟陈醋拌的脆嫩瓜丝,外加一盏乌梅汤。
“这些酸物压一压恶心倒罢,哪能当饭吃。”周起脸色端了起来,“你眼下是一个人吃,两个人使。日日这般对付,要损了元气。”
“小环做的饭食,不合你的胃口。”
顾怡岚抬手将那碟瓜丝往近前拢了拢:“你莫要错怪了她。旁人家过了头三个月便安生了,这孩子偏是个不安分的。这几日翻江倒海的,反倒比早先更厉害些。”
周起提箸拨了下碗里的粟米:“往后你身子愈发笨重,叫小环只管贴身服侍你起居。明日我亲去牙行,单挑个手艺精湛的厨娘回来主厨。”
顾怡岚看周起一脸不容商量的神气,未作推辞:“好,依你便是。”
她执筷,夹起一块挑去肥膘的熟肉送入周起碗中,状似无意地问道:“红袖妹妹怎未同你一道归家?”
“老阎和曹猛我打发他们去办趟差事,黑云寨那边离不得她。”周起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寨子里新充实了一大批生面孔,没个能镇得住的当家在山上压着,容易生乱。”
顾怡岚略一点头,未再往下深究。
“今日我去白虎堂交差,随后往都督府后宅走了一遭。”周起咽下口中食物,“苏紫可是告了你的状。”
顾怡岚柳眉微扬,望了过来。
“说你顶着个大肚子,日日往新宅子的泥瓦堆里钻。”周起道。
“这妮子,倒会递话。”顾怡岚无奈道,“若是太平年月起座普通院落,交与管事去支应也就罢了。可咱们身处边地,防人之心省不得。”
她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我托桑公子请了两位嘴严的营造老把式。依着我的心思,在图纸上加置了几处地窖暗室和脱身的窄道。这等要紧的机密事,不亲眼瞧着那些砖泥砌严实了,我夜里睡不踏实。”
周起放下碗筷:“娘子心思缜密,是我思虑不周。只是这监工的活计,交由桑蠡手底下牢靠的人去盯便是。外头现下不干净。”
周起用布巾擦了在嘴上的油渍:“众生相的信众,这几日又开始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念那渡劫经文了。眼下水浑,还摸不透是这帮愚民自个儿起了魔怔,还是后头有人在煽风点火。”
顾怡岚面上的温软散去大半。
“尤毅与薛远瞻叫镇狱司押去京城,这许久了,似是泥牛入海,至今没个下文。”顾怡岚看着跳跃的烛火,“周郎,我不信背后无人撺掇。”
“我会遣人去盯。”周起不动声色道,“是鬼是妖,早晚给他抖落出来。”
顾怡岚拾起手帕拭了拭手:“我已将方世伯接了回来。眼下安置在东厢,由苏姨照看着。”
“方御史可曾醒转?”周起问。
顾怡岚眼帘垂下一半,叹了口气:“还未张眼。不过有几味大药养着,面上的黑气褪了不少,呼吸也绵长了些。”
“急不得。”周起道,“一直没抽开身子,寻个好大夫。天晚了,明日一早,我去探望一下。”
烛花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周起端起茶抿了一口,将这几日在铁骊境内连斩城主,并在烂石川引得敌军同袍相残的收尾事由,捡着要紧的脉络,粗粗与顾怡岚说了。
顾怡岚静静听罢,并不多言军政,只不时替他将面前的茶盏蓄满。
待撤去残席。
周起站起身,揽过顾怡岚的肩背,托着她步入中堂落座。
安顿好妻子,周起转过身,冲着小环偏了偏首。
“去。叫简兮过来。”
不多时,简兮挑开布帘,轻步迈入堂内。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一块丝帛,向顾怡岚递了过去。
顾怡岚伸手接下,将其在案面上展开。
她垂首看了半晌,柳眉微微蹙起,仰起脸道:“周郎,这国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呈递镇北王爷。此物怎会落在你的手里?”
周起身子靠向椅背:“揣着这国书的,正是上面写的且弥玉沙郡主。人现下安顿在北边,教红袖带在黑云寨。”
顾怡岚抬眼看着周起。
“我去挑暗翎卫前,且弥使团扮作过路的西域商人。”周起道,“不料在落马坡遭了歹人暗算。随行的护卫全数被害。亏得简兮在场,出手把郡主救下,立了一桩大功。”
顾怡岚眸光微转,视线在男人面庞上扫过,旋即偏过脸去看站在堂下的简兮。
简兮福了福身子,眉眼低垂,并未出声接话。
“这郡主身上担着一国的干系。”顾怡岚将国书叠起,搁在手边,“可查实了,是哪路人马非要绝她的活路?”
周起自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块方木牌,掷在木案上,推到顾怡岚面前。
“凶手身上的。”
顾怡岚接过木牌,翻过面来,就着烛光一瞧:“镇北王府的牙牌?”
“正是见了这牌子,玉沙郡主便不再打算去雁雍城了。”周起道,“她瞒着底细,跟在我身边。直到这趟从铁骊国转回来,她才吐露实情,求咱们出兵去解且弥之围。”
顾怡岚看着周起的眼睛:“你应下她了?”
周起两指摩挲着椅扶手:“阿勒坦若是吞了且弥,这西域的绿洲小国便要尽入天狼之手。待那老贼缓过这口气来,这兵锋早晚要全数压在咱们北境。不得不应。”
见妻子神色微凝,周起放缓了声气:“此事我心中已有定夺,外头自有我去排布。你安心养胎便是,无须多虑。”
顾怡岚听他将话头封得严实,便晓得他已有通盘的算计,当即点了下头,不再多问。
周起从案上抬起眼,看向下面立着的简兮。
“简兮。”
周起唤了一声,“我领着暗翎卫出苍牙堡前,记得曾亲口嘱咐过你,将喀思雅看牢了。”
简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一个不通武艺,又没什么心眼的姑娘,是如何瞒过你,溜出苍牙堡的?”周起不紧不慢问道。
简兮不抬眼,只道:“是简兮大意了,只当大人已走远,她一个外邦女子,断不敢独自追出城去。”
周起也不言语,只拿眼看着她。
简兮敛着眉目,一动不动。
顾怡岚本已端起了茶盏,见这光景,又将茶盏轻轻搁了回去,也不出声,只拿眼在二人之间走了一回。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
周起忽而换了个话音:“前些日子,雁雍城派到咱们落马坡打秋风的那个华阳郡马府参军。唤作什么来着?”
简兮身形顿了半息,回道:“孙茂。”
“对,孙茂。”周起的手指在扶手上点着,“他的那块牙牌,同案上放着的这一块。形制可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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