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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立刻往前踏出一步，笏板捧在掌中，躬身长揖：“官家！自古天人相感，久霖不止，便是阴阳失序。前番臣上奏，请择日斋戒，于南郊设坛，以太牢祀昊天上帝，祈求霁晴。臣的本章，官家留中未发。”“如今雨势更甚，昼夜不停，街巷民居坍塌日渐增多，不少百姓拖家带口暂避到城隍庙、寺观之中。市井之间，都在议论，以为朝廷不肯敬天，才招致淫雨连绵！”
他话音一落，班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恳请官家祈天停雨，体恤万民！”
……
曾布望着朝堂上密密麻麻的人，眉头微蹙，出列拱手：“臣以为礼部所言，并非全是虚谈。祭祀古礼，未必真能止雨，可眼下民心惶惶。”
“百姓信天人感应，官家若是不肯行祀，流言只会越传越盛。不如姑且依礼行事，安定人心，也是一桩政务。”
这话算是折中，并非笃信祷祀，只是从安抚舆情着眼，平心而论，曾布也不觉得官家祈天，这雨就会停。
但架不住下面的百姓信这个，下了这么久的雨，商业不行，百姓断了生计也是断了活路，再持续下去，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饿死冻死在这场秋雨当中。
朝廷有赈灾的体系，但凭借开封府的执行力，很难覆盖到每一个人。只有雨过天晴，这座城池才会重新恢复活力。
曾布刚说完，右相许将跟着出列，语气更为持重：“元祐、绍圣年间，每遇久雨大旱，朝廷皆遣官祈报。这是百年来的旧例。一旦废弃，难免有官员要上章论奏，说官家轻慢祀典。”
赵昊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看得明白，这些人里，有真心笃信灾异之说的儒臣，有像曾布这般，只拿祭祀当安抚人心手段的官员，也有人心里揣着别的念头，想借着灾异说事的人。
“朕知晓你们的心思。”
赵昊从御座上站起身，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扶着腰间玉带，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若是设坛祭祀，斋戒、置坛、备牲牢、调集乐工，一干事宜，要征调民夫、耗费钱物。”
“如今河湟新定，湟州那边正要拨粮安抚蕃部，京畿又有涝患，钱粮该用在修补堤岸、赈济坍房百姓身上，而非宰杀牛羊、焚香拜祝。雨下或者停，是寒暑水汽流转，不是上苍因朕不祭祀而降罚。”
礼部有官员急了，急忙出声，“官家！民间口舌难堵！一日不祭，流言便多一分。如今不少人在大街小巷里闲谈，说湟州虽得捷，却有伤和气，故而上天垂警！”
赵昊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去，“流言？就因为流言，朝廷便要大动干戈，靡耗钱粮？若真为这些灾民着想，尔等不如捐赠些钱粮救济灾民，如何？”
“传旨工部，增派役兵，疏通城内沟渠，加固汴河两岸堤岸。命开封府陆佃，分派属官巡行坊巷，登记被雨水冲坏屋舍的人家，从内藏库拨一笔钱米，先行赈济。”
“下朝之后，诸位卿家可捐赠钱粮用以赈济灾民，家中若有下人清闲，可派去巡防汴河，协助开封府加固堤岸。”
“至于，祈天的奏本，一律留中！”
礼部的官员嘴唇动了动，还要再劝，瞥见赵昊神色已定，知道再争也是无用，只能躬身退回班列，眉宇间满是忧色。
这一日朝会散后，雨依旧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曾布等一众宰执捐出了三个月俸禄，下面的官员也有模有样，上上下下的官员一起，竟然凑了五万余贯钱。
一晃两日过去。
雨势非但不减，反倒愈发绵密，时而小雨霏霏，时而骤雨倾盆。汴河水位一点点往上涨，堤上日夜都有厢军巡守，随时准备堵漏。
城外不少低矮茅屋被雨水泡软，土墙成片垮塌，灾民一批批往城里涌，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观几乎住满。
祈天的消息在汴京百官之间传开，原本已经压下去的议论再度沸腾。
垂拱殿内请求祈祀的奏章堆满了御案。
赵昊坐在案前，批阅奏本，等到忙的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了看殿外，雨幕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
见此情景，他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烦躁，算算日子，汴京差不多下了十天的雨，若非这些年朝廷在水利之上从未懈怠，说不得京城就要兴起大的灾害。
他纵然没出皇宫，可通过皇城司的耳目也已知晓，除了皇城以及部分内城之外，汴京外城乃至于内城低洼的地方有很多都被水淹了。
幸而，陆佃行动的早，让开封府的巡卒和禁军一同协助，提前把灾民都转移了，这才没有闹成大灾。
想到这，赵昊不禁叹了口气，在农业时代，天灾果然是不可抗力，纵然大宋局势尚稳，可在天灾面前依然显得脆弱。
这也是灾害发生在京城才会有如此震动，若是在地方州县，了不起多死几个人，也绝不会有现在的场面。
他放下手中朱笔，吩咐道，“召曾布等宰执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众宰执从尚书省都堂赶来。
“臣等参见官家。”
赵昊随即的摆摆手，“平身吧。”
随即，内侍们又搬来椅子和姜汤为他们驱寒。
一碗姜汤喝完，曾布终究是沉不住气，劝道，“官家，臣知雨水乃是天时。可如今满朝文武、京中百姓，大半都信灾异之说。众口悠悠，积久难消。强行一概不允，怕是要让朝野上下心中不安。还望官家三思。”
他是宰相，这话已经是委婉劝进，他知道此事会让赵昊不喜，但他不得不为。
赵昊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此事要真有用，他肯定要办，但问题是这只能给个心理安慰，一点用都没有。
况且，一众朝臣上奏也有几分威逼的意思，身为皇帝他不想轻易让步。
虚心纳谏是虚心纳谏，但前提是好的建议，此事不在此列。事情有轻重，当有取舍。
万一他祈天了，雨还接着下，灾害持续，岂不是损害他的威望？
本来祈天就没有，又不是祭祀大殿，只有个心理安慰，还对他可能有所损害，他犯不着立马答应去办。
要办，至少往后推一推，等时机到了再说。
而这时，许将也随之附和：“曾相所言极是。祭祀虽无益，不妨权且从俗。只遣一名近臣代官家前去行礼，不必官家亲往，礼数从简，不耗巨资。既可堵住悠悠众口，也不算荒废祀典。”
檐外雨声哗哗，盖过了片刻的人声。赵昊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他微微垂眸，掩住他眼底的神色。
就算今天准了祭祀，雨也未必会停。可他若是执意一概驳回，这件事会变成日后台谏不断攻讦他的由头。但他也不愿轻易向这套灾异说辞妥协。
沉吟半晌，赵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过雨声：“诸位的奏疏，朕都看过了。赈济、修堤、疏通沟渠，照旧按之前的旨意加紧办下去。祈祀一事，不办。所有奏本，继续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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