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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汉斯(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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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尔塔在孤儿院待了三天。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只是像个普通的教会来访者一样,温和地找每一个参与过那次“树林事件”的孩子单独谈话。

    她问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孩子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那天走在谁前面,谁站在谁旁边,狼嚎响起时谁喊了第一声,摔倒的托比是怎么倒下的。

    孩子们的回答零碎而矛盾,但玛尔塔只是耐心地听,偶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些什么。

    三天后,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那天傍晚,她把汉斯单独叫到了院子里。

    “那天用弹弓打托比的是你对吧?”

    汉斯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让他四肢僵硬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知道的?那些孩子明明都以为是巧合……他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玛尔塔没有等他回答。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看到他胸腔里那颗从未真正跳动过的、空空荡荡的心脏。

    “别紧张,我并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我找你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感受不到情感,对不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汉斯感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紧张?恐惧?兴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感觉”着什么——可惜他依旧无法命名它,就像盲人触碰到光,却不知道那是火还是朝阳。

    玛尔塔看着他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但没有继续追问。

    她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说完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用蜡纸包裹的糖果,放在汉斯的手心里。

    “如果你想品尝‘幸福’和‘情感’的滋味,就吃掉它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汉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颗不起眼的糖果。

    它看起来和镇上糖果铺里卖的那种硬糖没什么区别,浅琥珀色,半透明,裹着薄薄的糖衣。

    但他握着它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仿佛握着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那天夜里,等所有孩子都睡下后,他藏在柴房最暗的角落里,颤抖着撕开了蜡纸。

    糖果在舌尖融化的那一瞬间——

    世界炸开了。

    温暖的、绚烂的、如同洪水般将他淹没的“幸福”感,从胃里升腾而起,沿着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从未见过的色彩,耳朵里回荡着从未听过的美妙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着。

    他跪在冰冷的柴房地面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脸颊,砸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刚刚坠地的婴儿第一次发出啼哭。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但很快,那种感觉如同涨潮后急速退去的海水,迅速消散,留下他一个人搁浅在干涸的滩涂上,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饥渴。

    “不够……还不够……”

    他攥着空空如也的蜡纸,把它按在胸口,仿佛还能留住一丝余温。

    他必须找到她。

    当晚,他翻过了孤儿院的围墙。

    月光下的森林鬼影幢幢,但他凭着白天偷偷记住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地追赶。

    玛尔塔似乎和另外几个穿长袍的人一起进了林子,然后在某个岔路口,她和众人分开,独自走向了更深处的空地。

    汉斯趴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她站在空地中央。

    玛尔塔抬起手,轻轻一挥。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些嶙峋的石头开始膨胀、软化,边缘变得圆润,表面浮现出光亮的糖衣色泽,变成了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糖块。

    周围的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树皮融化后重新凝固成姜饼的质地,枝叶舒展成奶油裱花的纹路。

    泥土翻涌着变成褐色的巧克力酱,凝固后形成平整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甜香,暖融融的,像是把整个糖果铺的炉火都搬进了森林里。

    眨眼之间,一座完全由糖果和甜点组成的房子矗立在了空地上。

    姜饼的墙壁,冰糖的窗棂,奶油裱花的屋檐下挂着彩色糖珠串成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

    “出来吧,”

    做完这一切后,玛尔塔的声音从糖果屋门口传来,“从教堂后面一路跟过来也累了吧?”

    汉斯僵硬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浑身还在发抖,但这次他大概能稍微辨认出这种感觉了,那是震撼,敬畏以及渴望。

    他走到糖果屋前,仰头看着那些甜美的构造,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融化。

    玛尔塔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颗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糖果,不紧不慢地抛接着。

    “幸福的滋味如何?”她问。

    “……终身难忘。”

    汉斯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那些糖果还有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听起来有多么急迫、多么失态,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我以后要如何继续品尝?它正在消退……我感觉到它在走……如果它完全消失了……”

    他无法说完那句话。因为仅仅是想到那种“空洞”即将再次降临,他就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正在从脚底蔓延上来。

    已经品尝过光明的滋味,便绝无可能再容忍自己沉回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玛尔塔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我可以收养你,”她说,“给你足够的糖果,让你永远都能感受到‘幸福’。”

    汉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作为交换,明天晚上,你要把孤儿院的大门打开。”

    沉默在甜香弥漫的空气中蔓延。

    汉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隐约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这会带来极其严重的、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体内的温暖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好。”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为了再次品尝那种滋味,为了不再回到那个空洞的躯壳里,他什么都会去做。

    玛尔塔笑了。

    “好孩子,”她说,“明天晚上,我在森林入口等你。”

    她说完,将手中的糖果抛给汉斯,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屋。

    汉斯接住了糖果,看着手中的幸福久久无法言语。

    那天夜里,汉斯在黑暗中摸到了孤儿院大门沉重的门闩。

    铁栓冰凉,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更沉。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无声地拉开,门板敞开一条缝隙,足以让外面的人进来,也让里面的人出去。

    他没有回头。

    沿着白天记住的路线,他在夜色中穿过小镇,走进森林,来到玛尔塔指定的那个入口静静等待着她的出现。

    风穿过树梢,虫鸣时断时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汉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像熬化的糖浆,黏稠而沉重地拖着脚后跟。

    他等得脚底发麻,等得后背的薄汗被夜风吹干又渗出新的。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她骗了他?她利用完他就抛弃了?但事情已经做了,门已经开了,他没有退路了,除了继续等下去,他没别的选择,可如果她真的不出现,那他做这一切又算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在发抖。

    和之前被玛尔塔说中心事时那种本能的颤抖不同,这一次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在怕什么。

    原来这就是焦急的感觉吗?

    就在他想着自己还要在这里站多久的时候,森林深处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某种低沉的、喉咙里滚动着的呜咽声。

    汉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逃跑,但随即他看到了——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体型庞大而扭曲的身影,那是他们之前在白天遇到的狼。

    但它们的嘴里都叼着东西。

    一个又一个昏睡的孩子,穿着白色的睡衣,像被母亲抱在怀里一样安详地蜷在狼的齿间,没有任何挣扎,甚至嘴角还挂着睡梦中未褪的微笑。

    那些脸汉斯都认识——同桌吃饭的玛莎,总是第一个冲去抢布丁的汤米,睡在他上铺的、晚上偶尔会偷偷哭鼻子的亚瑟。

    还有……

    索菲亚。

    她被最后一只狼叼着,辫子散开了,乱糟糟的金发散落在狼的鼻梁两侧。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仿佛正做着一个格外美好的梦。

    汉斯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陌生的钝痛从胸口深处升起,让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又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玛尔塔从狼群后面走了出来。

    她依然是那身深色长袍,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慈祥,仿佛只是来花园里散个步。

    “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只听话的狗。

    “想不想看看糖果是怎么生产的?”

    汉斯木然地点头。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点头意味着什么,浓烈的不祥预感就从心底升起,裹挟着那片正在迅速消退的“幸福”余温,化作一团混沌而沉重的阴霾笼罩着他。

    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自作主张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糖果屋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邃,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了。

    穿过几条曲折的、用姜饼和冰糖装饰的走廊后,他们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铜绿色的锅炉,炉火正在下方熊熊燃烧,发出温暖而诡异的光。

    狼群将嘴里叼着的孩子一个一个放在大厅中央铺着天鹅绒的台面上。

    孩子们依旧安睡,呼吸均匀,脸上甚至带着微笑。

    然后,玛尔塔走到台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一个孩子的额头。

    那个孩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影子从躯壳中飘了出来。

    如同沉睡中翻身一般,毫无知觉地顺着玛尔塔手指的引导,飘向了那口巨大的铜锅。

    汉斯呆呆地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祈祷、一起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鲜活生命,一个接一个地被抽走灵魂。

    一个接一个落入锅中。

    它们在沸腾的糖浆中渐渐融化、分解,散发出温暖而甜美的气息。

    那些半透明的光点融入琥珀色的液体中,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幸福色彩。

    索菲亚是最后一个。

    玛尔塔的手触碰到她的额头时,汉斯终于感到自己的嗓子能发出声音了。

    “……不要。”他听见自己用气声说。

    玛尔塔没有回头。索菲亚的灵魂被抽离出来,淡粉色的,带着一丝温热的微光,比其他任何孩子都要明亮、都要温暖。

    它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仿佛还在梦中笑了笑,然后和其他人一样落入了沸腾的铜锅。

    “嗤——”

    汉斯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硬生生撕开。

    玛尔塔完全没有去看他的反应,挥手搅动长勺,锅里翻涌的糖浆渐渐变得浓稠、明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宛如星辰的光泽。

    然后她将它倒出、冷却、切割、成型。

    一颗又一颗闪烁着温暖光芒的糖果整齐地排列在台面上,散发着让汉斯灵魂深处为之颤栗的甜香。

    “看,”玛尔塔说,“很简单,对吧?”

    汉斯看着那些糖果,又看向台面上那些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躯体。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玛尔塔已经将其中一颗比较大的糖果递到他面前。

    那颗糖果格外晶莹,散发着一种他隐约觉得熟悉的温暖气息。

    “来,”她说,“你该得到奖赏。”

    汉斯木然地接过糖果,将它放入口中。

    在糖果融化的那一瞬间,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再次席卷了他的大脑,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灌满了他空洞的躯壳。

    温暖、安宁、喜悦……一切都回来了。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在那甜美的洪流之下,有一种陌生的、如同被撕裂的疼痛从心口升起,与幸福感纠缠在一起,像糖浆里混进了碎玻璃。

    他尝到了某种苦涩的余味,让他想起索菲亚笑着喊他名字时的声音,想起她拽着他的手往前跑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这么……苦?”

    “这是愧疚。”

    玛尔塔平静的声音传来。

    “还有悔恨,它们是身为人类最宝贵的情绪之一。”

    汉斯跪在冰冷的巧克力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哽咽的声音:“……这样啊……即便是……如此宝贵的情绪……我也只能……通过这些糖果才能获得吗?”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玛尔塔:“……我真的……还算人类吗?”

    玛尔塔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将他轻轻搂入怀中。

    糖果构成的裙摆带着暖融融的甜香,将他包裹在某种近似于“母亲的怀抱”的触感中。

    “没关系的,孩子,他们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牺牲的。”

    “女神会让他们的真灵升上天堂,他们会在那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永远幸福快乐地活着。”

    汉斯把脸埋在她的长袍里,哭声沉闷而断续。

    “那也让我去哪里吧,”

    “让我也变成糖果吧。我不想再被这副感受不到幸福的身体束缚了,也不想再被那愧疚感折磨……把我一起煮了吧。”

    玛尔塔的手臂缓缓松开了。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他,脸上的温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决绝的表情。

    “不行。”

    “只有能感受到‘幸福’的孩子,才能变成‘幸福’的糖果。你是感受不到幸福的残次品——没有资格变成糖果,也没有资格上天堂。”

    听到如此决绝,不带一丝回旋余地的判诀,汉斯愣在原地,那句“残次品”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玛尔塔则继续说着,“你和我都是被神明选定的负罪之人。”

    “只有完成神明给予我们的职责与试炼,我们才能得到神明的宽恕,才能在死后得到一丝安息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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