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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讨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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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会议室的椭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红光纺织厂的改革方案摊在每个人面前,十几页纸,马冬梅和班子成员熬了一个星期才赶出来。

    马冬梅站在汇报席上,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引入民间资本、出让控股权、考核上岗、多劳多得——每一项她都掰开了揉碎了说,说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了。

    话音刚落,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先开了口:“马厂长,你这个方案,本质上就是把厂子卖给私人嘛。红光厂是国有资产,六百多万的家底,你说让就让了?这要是传出去,上面追查下来,谁担这个责任?”

    马冬梅攥着讲稿解释:“刘局,不是卖掉,是引入资本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红光厂保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还有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国资委的老周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人家拿了控股权,经营权、销售权全在手上,你那一票否决权顶什么用?否决了人家就不干了?到头来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可要是不给控股权,人家根本不会投钱啊。”马冬梅的声音有些发急,“我们跑了市里、省里,都没有专项拨款。主管单位明确答复让我们自谋出路。不引入资本,厂子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也比贱卖国资强。”刘副局长冷哼一声,“红光厂建厂的时候,那些老工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说交就交了?”

    马冬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刘局,那些老工人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上个月生活费,还是我到处借的。再拖下去,他们连年都过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人事局的老钱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方案里还写了考核上岗,不合格的就要离岗。马厂长,这八百多号职工,你说淘汰就淘汰?他们为国家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让你一脚踢出去?”

    马冬梅嘴唇发颤,声音却努力稳住:“钱主任,不是踢出去。是引入资本以后,会有新的考核制度,多劳多得,能干的上岗,不能干的……”

    “不能干的怎么办?”老钱盯着她,“你给他们发遣散费?县里没钱。你买断工龄?谁出这个钱?”

    马冬梅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从会议开始,县长綦延年就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像是闭目养神,又像是漠不关心。直到这会儿,他才慢慢坐直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马厂长为红光厂操的心,大家有目共睹。”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倾向,“不过呢,红光厂的改革牵涉面太广,涉及国有资产处置、八百多职工的饭碗,不是小事。稳妥起见,还是要慎之又慎。”

    他环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李承霄身上。

    李承霄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从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他面前的方案没有翻开,手里的笔也没有动过。

    “李书记,”綦延年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您的意见呢?”

    李承霄抬起眼,淡淡开口:“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举手表决吧。”

    綦延年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李承霄会跳出来为方案站台——毕竟马冬梅这些天上蹿下跳,背后站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可李承霄居然直接推给表决?这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等着看笑话?

    “也好。”綦延年点点头,“那咱们就民主集中,举手表决。同意红光厂改革方案的,请举手。”

    马冬梅第一个举起手。

    然后……会议室里再没有第二只手了。

    三秒。五秒。綦延年等了等,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反对的,举手。”

    十几只手陆续举了起来。刘副局长、老周、老钱、还有好几个局长副局长,全都举了手。

    李承霄没有举手。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他就那么靠坐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仿佛这场表决跟他毫无关系。

    綦延年看在眼里,笑容深了几分:“不同意的占多数。方案不通过。”

    他转头看向马冬梅,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马厂长,回去再完善完善,等时机成熟了再上会。”

    马冬梅站在汇报席上,手里的讲稿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承霄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多看马冬梅一眼。

    马冬梅收拾好桌上那十几份被否掉的方案,低着头快步跟了出去。她知道李书记一定有话说,但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走廊尽头,李承霄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红光厂,外边有没有人欠你们的债?”

    马冬梅一愣,下意识答道:“有……三角债,主要是省里几个兄弟单位,欠了大概一百四十多万。”

    “有账目吗?”

    “有。”

    “欠条、合同、往来凭证,全不全?”

    “全都留着,一笔一笔都有据可查。”马冬梅说完,忍不住问,“李书记,您是让我……”

    李承霄转过身,看着她:“方案不批,工人就不吃饭了?你们厂现在不生产,八百多人闲着也是闲着。把你厂里最泼辣的、嗓门最大的、豁得出去的妇女组织起来,五十人一组,拿着欠条,直接去欠钱的单位门口堵着。”

    马冬梅瞪大了眼睛:“堵……堵门?”

    “对,就住在那儿,吃他的食堂,喝他的热水,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走人。”李承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公务,“不用怕闹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又不是去抢,是去要账。一不犯法,二不违纪。”

    马冬梅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人家还是不给呢?”

    “那就让你的人天天去。”李承霄嘴角微微一扬,“人嘛,都有个面子。你天天堵在他单位门口,他还能坐得住?”

    马冬梅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眼底有了光亮:“行。李书记,我回去就安排。”

    “去吧。”李承霄摆摆手,“记住,别动手,别骂人,就静坐。喝他的水,吃他的饭,把欠条亮给他看。”

    ---

    马冬梅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办公楼里冷冷清清,机器早就停了,车间大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几个老工人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看见她回来,远远地招呼了一声:“马厂长,会开得咋样?”

    马冬梅没答。她径直走进办公楼,召集了班子成员,把会上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副厂长郑国祥狠狠砸了一下桌子:“这帮人!红光厂死不死他们根本不在乎!”

    工会主席赵大姐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念叨:“八百多人呢……这年还怎么过……”

    马冬梅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李承霄的话。她把欠条的事说了。

    郑国祥抬起头:“要债?”

    “对,要债。”马冬梅说,“方案不批,我们就先要债。欠我们的钱,总要还吧?”

    赵大姐擦了一把眼睛:“我去。我嗓门大,骂人不带脏字,他们受不了。”

    郑国祥也点了头:“我去找几个老哥们,门卫拦不住的那种。不过先说好,要回来的钱,一分不少全发工资。”

    马冬梅点头:“按比例发。要回来多少,先发拖欠的工资。干部放在最后。”

    当天晚上,讨债名单就拟了出来。第一批讨债队由赵大姐亲自带队,挑了厂里出了名不好惹的几个妇女,又配了几个能说会道的老供销。

    出发前,马冬梅把一摞欠条复印件和催款函交到赵大姐手里:“大姐,李书记说了,别动手,别骂人,就静坐。喝他的水,吃他的饭,把欠条亮给他看。”

    赵大姐接过东西,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你放心。老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他不给钱,我就坐他办公室门口织毛衣。我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三天后,第一批讨债队回来了。

    四十多万的欠款,要回来四万二。差旅费花了三千多。赵大姐气得坐在厂门口的石墩上骂了半小时的娘。对方单位一会儿说领导出差,一会儿说账上没钱,一会儿又说欠款有争议。她们在人家传达室门口坐了整整两天,最后那单位的财务科长从后门溜了,只扔下一句话:“先把你们的账目明细拿来,我们再核实。”

    “核实个屁!”赵大姐拍着大腿,“白纸黑字红章,还核实什么?就是想赖!”

    马冬梅把要回来的四万多块钱发了一部分工资。每个人拿到手的不过几十块钱,但至少让工人们知道,厂子还没死透,厂长还在想办法。

    她把每一笔讨债的情况都记了下来——哪家单位欠多少、去了几次、对方怎么推诿、实际要回来多少。账目明细、来回车票、住宿发票,全部归档,一式两份。一份留厂里,一份她亲自送到县委。

    李承霄翻着她送来的材料,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马冬梅站在办公桌前,神色疲惫但腰杆挺直:“李书记,我们还会继续要。省内欠款的单位还有好几家,我们一家一家去。”

    李承霄合上材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不管要回来多少钱,先把工人过年的钱发下去。这事你必须亲自盯着,一分不许挪用,也不许拖到年后,按人头均分,哪怕一个人只发一百块,也让工人们把年先过了再说。”

    马冬梅张了张嘴,想说这点钱根本不够,但看着李承霄的目光,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李承霄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马冬梅,这钱你要是敢挪用一分,或者拖到年后,我就把你和红光厂,一起钉在清阳县的耻辱柱上。”

    马冬梅身子一震,没敢回头,只重重地“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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