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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被方问这么一骂,整个人都懵了,而隔壁连带着被骂的淳于越等人,更是一个个面色通红。扶苏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就像是一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大学生,象牙塔里没被污染的人。
而嬴政呢,从质子长大的孩子,历经政变,一统江山,只相信手上的刀。
嬴政没办法跟扶苏说清,井田制为什么不可以,他只知道田早就被军功制赏赐出去了。
两人的系统性矛盾,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扶苏是错的,仅此而已。
理想主义者害死人。
即便未来扶苏登基,他这么干下去,他的成就将会跟王莽,建文帝是一个水平的!方问必须在这个点上狠狠的批评他,让他清醒过来。
方问也不看一旁的儒生们,而是对着扶苏谆谆教导道。
“好,那我们再从井田制开始推演起,一口气说完为什么井田制是一坨大便吧,之前我们说过,一个帝国成立后,人口怎么样?”
“人口不足,要繁衍生息。”
“对,那么此时,井田制下,一片公田,八份私田,慢慢的在耕耘中,忽略了哪两样东西?”方问问道。
“新的私田被开辟,更多的人口被繁衍,原先的私田无法满足了?”
“对!”方问掷地有声道,“这两样东西早就完全破坏井田制了,而贵族们还在侵占公田,私田,井田制早就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于是,鲁国率先收‘初亩税’,提高了税收,确立了新开发的私田的合法性。”
“而秦朝变法,将军功跟分田分配在一起,田早就分完了,儒生们只想着以前的井田制好好好,那我问你,扶苏,你是皇帝,你怎么治理国家?”
“直接重新算,推翻军功授田,按井田制重新分配田亩吗?”
“整个大秦上下,就是靠军功制分田起家的,你说你不承认了,要全重新分配下去,你以为你是谁??朝廷的信誉不要了?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反对吗?”
“亏你想的出来!”
“我再问你,你是一个黔首,即便你地位低下到只是一个佃户,你连属于自己的田地都没有,你按照井田制,分一块田给你,请问,对这个黔首来说?”
“他有区别吗?”
“说话!”
扶苏愣了一愣。
方问已经帮他说下去了,“田是天下公有的,不是私有的,你分给他一块名义上的‘私田’,跟他为地主、贵族耕种别人的田,有区别吗?”
“地,依旧不是他们的。”
“税收,一分不少,还是要交。”
“你的这个政策啊,等于说连最底下,最苦难的黔首都没有照顾到,却得罪了天下一切你能想象到的群体,你没收了原本属于自己有一块地的黔首。”
“你不承认因军功起家的老秦人。”
“你没收了贵族们的全部土地。”
“黔首不支持你,有地的黔首反对你,老秦人反对你,贵族反对你,你的一个政策没有惠及任何一个人,对一个王朝没有任何的好处,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儒家的理想——,井田,你不亡国谁亡国,你不荒谬谁荒谬?”
“儒家当家,房倒屋塌,你跟着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得好国家!!”
“你作为一个未来的君王,怎么可以想出这么脱离实际,完全荒谬的政策,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政策下去,会害死多少人??”
大秦需要的是光武度田,不是王莽复古!
王莽之所以失败,跟篡不篡汉都没关系,就是他的井田制复古,一口气把全国上下每一个群体全部得罪了,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获得好处。
这就是儒生治国的水平。
——
骂得好!
隔壁,嬴政听完这一波骇人听闻的井田论,感觉自己的乳腺一下都通畅,高论,这才是高论啊!他一下就如拨云见雾一样,之前听儒生辩论,他是越听越烦,李斯亲自上阵都辩不过,今天居然在一个天牢里,他听到往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们,这会被说的集体哑口无言,他不要觉得太爽!
我大秦,竟有如此能人??
嬴政立马起了一抹不可置信之心,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惜才的味道了。他素来非常厌恶儒生的仁义道德,满嘴全是不切实际的东西。
一听这个小子颇有法家风度,他终于明白白衍说的那句了,“……不是儒生,像法家,但又不像。”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午夜,夜已经非常深了,嬴政其实也十分疲倦了,但是他手指揉着眉心,他很仔细的继续听了下去。
——
天牢里,鸦雀无声,淳于越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竟然是被骂到无可辩驳,这不啻于是一次儒法交锋之下,儒家的全面溃败!
他们有太多的话指责这个狂生之前抨击三王,用那样的角度解说夏商西周。
但是,面对着‘不惠及一人,而祸乱天下’的指责,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竟然真的无法反驳,但是,儒生这个群体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从不反思他们的本质有没有问题,他们只会觉得理论存在bUg,然后想办法缝缝补补。
例如,他们始终坚信,仁义道德是对的。
严刑峻法是错的。
方问反驳了他们‘井田制’的不可行,他们一定会想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想办法去绕过这个不可执行,而不会怀疑他们仁义道德的基本论点有问题。
“不早了扶苏,早点休息吧。”看了看天牢外,几根木栅栏外的月亮,方问在稻草上缓缓躺下。
秦朝的天,不论什么时候看,永远是夜澄澄。
月亮和星星,永远是那么清晰和明亮。
仿佛月亮上的环形山轮廓都纤毫毕现。
“唯。”穿着一身还算低调但名贵衣服的扶苏,在一旁一张软榻上卧下,情绪却是心潮起伏,瞪大了眼,永远失眠。
他不会全盘相信方问所说的,但是这半个月里,方问确确实实完全摧毁了他对儒家的认识。
方问许多观念,完全挑战了他这二十年来的一切认知。
今晚,他注定又要失眠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盘桓的全是‘土地兼并’,井田制荒诞不经这些话。
大秦像一个巨人,必将经历幼年,少年,青年,壮年,暮年,最终百病缠身,倒下吗?父皇心心念念的秦始皇,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原来其实是不可行的吗?
这一切,该怎么告诉父皇?
扶苏突然想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向父皇上那些幼稚之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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