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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双塔庆寿寺。夜雨淅沥，打在寺院后方两座高耸的八角琉璃舍利塔上，顺着飞檐滴落。
寺院前殿大门紧闭，大雄宝殿内木鱼声声，数十名灰衣僧人正闭目诵经，檀香混着湿冷雨气，笼罩整座寺院。
而在后院西侧的九级舍利塔下，一块千斤重的莲花石底座正被人从内部用绞盘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石阶暗门。
地宫深处，灯火通明。
二十余支牛油巨烛插在石壁铜架上，照亮了正中央一尊高达丈余的无生老母汉白玉雕像。雕像底座四周，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江南丝绸、景德镇瓷器，以及十几口装满白银的樟木大箱。
庆寿寺监院、白莲教北平分舵主慧空，正披着一件金丝百衲袈裟，手里捻着一串人骨佛珠，枯瘦面皮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卢将军，货带来了？”
卢振摘下兜帽，抬手一挥，两名心腹将长条木箱抬上石桌，打开铁锁。
油纸掀开。一支大明制式燧发枪、三枚带有兵仗局暗记的雷汞开花弹，以及一卷火漆封口的军器局图纸，尽数呈现在烛光下。
慧空呼吸一滞，伸出手轻轻抚过燧发枪的击锤，眼中涌出压不住的狂热，“好东西。当年燕王屠我圣教三千弟子，仗的就是火器之利。只要西洋舰队封死南洋，圣教再于北地仿造火器。待明年燕王主力西出金山，北平空虚，便是无生老母降世之时！”
“少跟老子念经！”卢振一掌按住图纸，目光凶狠，“五万两定金在哪儿？见不到银子，这图纸今晚就得进火盆！”
慧空收回手，皮笑肉不笑，“送银子的汪记大掌柜正在厢房。老衲这便请他下来，当面验货。”
他抬手敲了三下铜磬。
片刻后，四名手持戒刀的武僧押着两名绸衫汉子，沿石阶进入地宫。
为首之人浑身湿透，怀里紧抱一只紫檀木匣，看见持刀的卢振，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小人汪记商行大管事陈三，见过慧空大师，见过卢将军！”
慧空上下打量他，“毕安济修士为何没来？”
陈三连忙抹去脸上的雨水，“毕修士上月去了泉州调度大船，实在脱不开身。他让小人务必在八月十五前送来定金，再把这批货混进南下粮船。”
“毕安济从不轻易相信旁人。”卢振突然拔刀，刀尖抵住陈三咽喉，“信物呢？拿不出来，老子现在便剁了你！”
陈三脸色惨白，慌忙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羊皮提货单，以及一枚刻着十字与双钥匙的西洋金币，“大师明鉴！这是毕修士的亲笔提货单，还有他的贴身信物！”
慧空接过羊皮纸与金币，迎着烛火查看。
羊皮纸是圣玛利亚号上缴获的真品，金币则从毕安济身上搜出，连残留的西洋香料气味都未散尽。
可慧空仍未放松，他忽然盯住陈三，“双钥匙，开哪一扇门？”
陈三低下头，恭敬答道：“不开天国，只开东方的银库。”
慧空眼底的杀意终于散去，这是他与毕安济约定的暗语。至此，笔迹、信物、暗语，三者皆对。
“把银票拿出来。”
陈三如蒙大赦，赶紧打开紫檀木匣。匣中整齐码着五十张千两新钞，每张都盖有皇家银行应天总号与宁波分号的骑缝印。
卢振一把抓起银票，先对着烛光检查水印，又用指腹摸过暗纹，脸上的横肉顿时挤成一团。
“真钞！全是不记名的通兑新钞！”卢振放声大笑，将军器局图纸扔给慧空，“货归你了！五万两定金，老子拿四万。剩下一万，算你这秃驴的香火钱！”
他伸手便要合上木匣。
原本双腿发抖的陈三，却在这一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胆怯与谄媚，顷刻间消失不见，阴恻恻道：“卢千户。这银票烫手，你怕是没命花了。”
卢振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我说——”陈三猛然后撤，袖中短铳滑入掌心，“锦衣卫办案！”
砰！
火光炸开。
卢振左侧的亲兵应声栽倒，后脑撞上石壁，再无动静。
“有诈！”慧空反应极快，一脚踹翻石桌，借着桌面遮住身体，“杀了他们！敲钟，封死地宫！”
四名武僧立即扑向石阶。上方守卫也转动绞盘，千斤莲花石座开始合拢。
陈三与另一名缇骑同时缩入石柱后方，各自甩出一枚短柄破门筒，药筒一左一右，精准卡进绞盘与滑轨。
轰！
两声爆响几乎同时炸开。铁链当场崩断，绞盘齿轮四散飞溅。千斤石座斜着砸入石槽，彻底卡死在半途。
守在入口的两名武僧被碎石掀翻，沿石阶滚落。
“拖住他们！”陈三重新装填短铳，厉声大喝，“侯爷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地面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庆寿寺朱红山门被炸得四分五裂，断木混着砖石飞入前院。
半个时辰前，郭镇已凭东宫虎符接管永定门，留下五百金吾卫封锁城门。
此刻，两千五百名金吾卫精锐踏着满地碎木，冲入庆寿寺。
“金吾卫在此！弃械跪地者免死，毁证拒捕者，杀无赦！”
郭镇身披乌金甲，提着雁翎刀跨过门槛。
一名知客僧刚要敲响铜钟，便被他一脚踹翻。
金吾卫兵分四路，迅速封锁大雄宝殿、藏经阁、东西厢房与后院双塔。五百名火枪手单膝跪地，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从禅房中冲出的武僧。
“放下戒刀！”
“跪地受缚！”
前排僧人脚步一顿，下一刻，藏经阁的窗户同时推开。
数十名白莲死士端起弩机，箭头全部涂成暗绿色。钟楼阴影中，更有两名僧人抱着火油罐直扑卷宗库房。
郭镇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果然不是正经和尚。”
他举起染雨的雁翎刀，朝前轻轻一压。
十辆四轮大车上的油布，同时被金吾卫扯落，十台六管手摇机铳一字排开。
幽冷的枪管，在雨幕中缓缓转向藏经阁。
郭镇抹去刀锋上的雨水，“来。让本侯看看，是你们的弩快，还是大明的菩萨超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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