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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应天府的急雨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撕开云层,洒在奉天门外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朱允熥负着双手,步履平稳地走过白玉石桥,径直回了华盖殿。
殿内香烟袅袅。
郑和垂手侍立,见朱允熥进来,立刻上前:“殿下。”
朱允熥摘下沾着水汽的披风,淡淡吩咐:“三宝。”
“奴婢在。”
“去把蒋瓛叫来。”
郑和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退下。
一炷香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跨入华盖殿,衣摆上沾着些许泥水,显然是刚从抄没詹徽家产的现场赶回来。
“臣蒋瓛,叩见太孙殿下。”蒋瓛单膝跪地,头压得极低。
朱允熥端起手边的温茶,撇了撇浮沫:“起来吧,詹徽那边抄得怎么样了?”
蒋瓛起身,恭敬答道:“回殿下,詹徽府邸已查封。现银十五万两,地契百余张,私账三册,书信二十七封,皆已封存入库。”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落在蒋瓛身上:“剩下四百五十八人的名册,可都在你手里?”
蒋瓛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回殿下,四百五十八名涉案官员,名册全在北镇抚司案头。只等殿下一声令下,臣即刻拿人!”
“拿人?拿什么人?”朱允熥放下茶盏,戏谑道:“谁让你拿人了?”
蒋瓛愣住。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孤在朝堂上,当着皇爷爷的面,死保了他们的命。你现在去拿人,岂不是打孤的脸?”
蒋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杀机最是敏感。
太孙殿下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地保人,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太孙现在又说不能拿人,那这四百多名贪官,难道真就放了?
蒋瓛小心翼翼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呢喃着,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
“大明难啊,如今到处都要用钱。”
“修河道要钱,造火器要钱,推行新政要钱,明年重开科举也要钱......”
“孤头疼啊。”
蒋瓛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臣明白了!”
“去吧,此事孤就交给你了。”朱允熥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
蒋瓛深深一拜,“臣若办不好,提头来见。”
说完,他倒退着退出华盖殿。
......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府的天空格外阴沉。
京城官场笼罩在一层阴翳的氛围中,那些在朝堂上侥幸逃过死劫的官员们,回到家后纷纷闭门。
不宴饮,不访友,不上奏。
连家中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他们以为只要躲过这阵风头,等到太孙的恩典坐实,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显然,他们想多了。
从第三天清晨开始,一队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各个官员的府邸门前。
没有砸门,没有拔刀,带队的百户只是客客气气地敲开门,对着门内脸色惨白的官员递上一句话:“大人,蒋指挥使有请,去北镇抚司喝杯茶。”
官员们两腿发软。
想装病,锦衣卫便请来太医。
想推脱,锦衣卫便拿出账册副本。
想喊冤,锦衣卫只回一句:“太孙殿下保的是大人的命,不是大人的账,不去喝茶,那咱可就直接上家伙了......”
不到半月时间,四百多名涉事官员,一个不落,全被“请”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外院。
外院里摆满案桌、算盘、账册,门外绣春刀如林。
这比上刑还吓人。
这平时用来临时安置犯人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穿着各色锦服的人。
四百多个官员挤在一起,面面相觑,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太孙殿下保下我们了吗?”
“是啊,皇上在朝堂上都亲口答应不杀了,锦衣卫怎么敢私自拿人?”
“难道是太孙殿下反悔了?”
“休要胡言!太孙殿下仁德如海,定是蒋瓛这狗贼阳奉阴违!”
“不行,我们要去见太孙!!!”
“对!我们要见太孙殿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喊得贼硬,声音却一个比一个低。
就在这时,院子尽头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推开。
蒋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在一群锦衣卫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明朝臣。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嚷着要见太孙的官员们,见到蒋瓛,腿肚子先软了。
不知是谁先跪下。
下一刻,乌泱泱跪倒一片。
“诸位大人,受惊了。”蒋瓛清了清嗓子。
官员们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蒋瓛踱步走下台阶,缓缓开口:“本来呢,按着大明律,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陛下在朝堂上,可是动了真怒,要将你们四百五十八人,全部拉出午门斩首,夷三族。”
听到“夷三族”三个字,不少官员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完了,太孙殿下竟然没保住他们吗?!
蒋瓛停下脚步,冷笑一声:“但是,太孙殿下仁慈。殿下不忍见大明朝堂血流成河,硬生生顶着触怒龙颜的风险,跪在地上为你们求情,这才把你们的脑袋暂且保了下来。”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太孙殿下恩同再造!”
“臣等结草衔环,万死难报!”
“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
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蒋瓛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猛地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磕头声戛然而止。
蒋瓛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太孙殿下仁慈,保的是尔等性命。”
“陛下震怒,暂缓的是尔等死罪。”
“可赃银呢?”
“亏空呢?”
“这些年你们收的冰敬、炭敬,漂没的军粮,侵吞的田产,难道也能当没发生过?”
“如今太孙殿下忙于新政,日理万机,无力分身。陛下便将处置你们的具体事宜,全权交给了本指挥使。”他猛地踏前一步,环视四周:“咱们锦衣卫,得和诸位大人好好算算账。”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落到锦衣卫手里算账?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锦衣卫的账,向来是用皮肉和骨头来结的。
一时间众人又瑟瑟发抖了起来。
“指挥使大人明鉴啊!下官真的知错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收了炭敬,并未贪墨国库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几百人哭喊成一团。
蒋瓛站在原地,双手按着刀柄,不为所动。他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员,心中冷笑不已。
他在等,等一个聪明人。
能在这洪武朝的官场里活到现在的,绝对没有蠢货。只要稍微点拨,总有人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人群中,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脑子在疯狂转动。
太孙保命,锦衣卫拿人。蒋瓛特意强调了“忙于新政”四个字。
新政需要什么?钱!
想通了这一层,周衡的心脏狂跳起来。
钱没了可以再捞,不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衡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在几百个跪地求饶的同僚中,他这一站,显得鹤立鸡群。
两旁的锦衣卫立刻按住刀柄,眼神凶狠地盯住他。
周衡没有退缩,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官员,跌跌撞撞地冲到台阶下,一把抱住了蒋瓛的大腿。
“大人!蒋大人!”周衡仰起脸,涕泪横流,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子狂热和正气。
蒋瓛低下头,冷冷地看着他。
周衡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下官罪孽深重!蒙太孙殿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下官听闻殿下推行新政,国库艰难。下官虽是一介微臣,也知忠君爱国!”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嘶吼道:“下官愿捐出所有家产!一分不留!全力支持太孙殿下新政,为国分忧!!!”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在诏狱的院子里炸响。
哭喊声瞬间消失了,所有官员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周衡。
捐出所有家产?自己抄自己家?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直冷若冰霜的蒋瓛,脸色发生了七百二十度逆转。
他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松开,眼底的杀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沐春风、灿烂至极的笑容。
蒋瓛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周衡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周大人!”蒋瓛声音洪亮,满脸赞赏,双手用力握着周衡的手上下摇晃,“好!好啊!还是你周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啊!”
周衡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颤声道:“这……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为殿下分忧,万死不辞。”
“行!”蒋瓛大手一挥,当场拍板,“既然周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本指挥使做主了!念你主动捐资,官降一级,留任观后效!若日后办差得力,未必没有重新起复之日。”
蒋瓛转过头,冲着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立刻出列,一左一右架住周衡的胳膊,但动作却破天荒地温柔。
“周大人,请吧?兄弟们这就陪您回府,去取您‘捐献’的银子。”锦衣卫咧嘴一笑。
周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就这么被两名锦衣卫半架着走出了诏狱的大门。
命保住了!官也保住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员盯着周衡消失的方向,脑海中轰然炸开。
就这么走了?!
捐钱,能活!
下一息,院子炸了。
“我!我也捐!下官把京城的三套大宅子全卖了,支持新政!”一名御史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蒋瓛。
“下官不仅全捐,还有族中祖传的八百亩上等水田!我一并做主,捐给新政银库!”
“指挥使大人!下官老丈人家里还有两尊纯金佛像,一并捐了!”
刹那间,四百多名平日里自诩清流、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官员,如同疯魔一般,争先恐后地往蒋瓛面前挤。生怕喊晚了半步,锦衣卫就不收他们的买命钱了。
蒋瓛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这群争相“破产”的大明栋梁,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狂笑。
不费一兵一卒,不落半句骂名,便将这四百多家的家底榨得干干净净。
太孙殿下,真乃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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