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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苏言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柜子最里面的角落,一只透明防尘袋套着一件白衬衫。
他把防尘袋拉开,把衬衫取出来搭在臂弯上,手掌从上往下顺了一遍,没有褶皱。
他把衬衫套上,从最下面的扣子开始扣,一颗一颗往上走,手指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停了一下。
深呼了一口气,扣上了。
衬衫还干净,领口和袖口的线缝没有一点磨损。
他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手洗一遍,晒干,再挂回去。
苏言拿起手机,打开预订记录确认了第一遍。
靠窗双人位。
备注栏写着,所有菜品不放姜。
甜品单独加了备注,低糖慕斯。
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在镜子前面把袖口卷起来一截,又放下来,又卷上去,反复了两回,最后决定不卷。
走出卧室的时候路过小房间的门口,门关着。
陆知意还在里面换衣服。
苏言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脊背直得有点僵。
三分钟。
房间门开了。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过来。
苏言抬头。
深色的连衣裙,布料垂感好,贴着腰线不紧不松地落下来。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两侧,耳朵上没有戴任何东西。
锁骨上方一条细链,银白色的金属扣在她颈窝那个凹陷处刚好磕着。
苏言的右手攥着车钥匙,指节收了一下,钥匙环碰出一声脆响。
差点滑出去。
陆知意在玄关蹲下来换鞋,裙摆扫过脚踝。
“看什么。”
“看你,真好看。”
法式餐厅在江边一栋老建筑的二层,外墙贴了深色的木饰面,门口没有花哨的霓虹招牌。
推门进去,灯光是暖黄色的。
苏言走到预定的靠窗位置,拉开椅子的时候后退了一步,手掌虚扶在椅背上。
“坐。”
陆知意走过来坐下,他帮她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
自己绕到对面坐下。
膝盖撞了一下桌子腿。
刀叉碰在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言的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紧张什么。”
陆知意拿起桌上的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语调很平。
“没有。”
“你的耳朵说有。”
苏言低头把刀叉的位置摆正,没接话。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酒单,深色皮封面翻开来全是法文,品名和年份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
苏言接过来,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三秒。
他张嘴念了第一个酒名。
发音从舌尖出来时拐了两个明显不对的弯。
陆知意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碰了一下水杯。
苏言翻到第二页,又试了一个。
这回更离谱了,法语里的小舌音被他念成了平卷舌不分的普通话后鼻音。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又动了一下,唇线绷紧了。
第三回没绷住。
她笑了,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苏言抬头看她。
她用手背挡着嘴,眼睛弯起来,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紧绷的肩膀线条松了。
“你点吧,我喝什么都行。”
陆知意收了笑,把酒单转过来翻了两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面。
“这个。”
苏言低头看了眼名字,没尝试去念了。
“好。”
“你之前帮我热牛奶的温度正好适合醒这款酒。”
苏言嗯了一声,把酒单递还给服务员。
前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吃得安静,刀叉碰瓷盘的声音混在餐厅的轻音乐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言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知意的手臂。
裙子是七分袖的,袖口到手腕之间露着一截小臂,皮肤在灯光底下泛着凉色。
他起身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拿起来,走到她那一侧,抖开了披在她肩膀上。
动作跟在菜市场递袋子一样自然。
披完回自己座位上坐下,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陆知意的手指拢了一下肩膀上的外套领口,布料上有他体温留下的余热。
甜品端上来了。
低糖慕斯,奶白色的表面洒了一层薄可可粉,玻璃小盅装着。
陆知意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咬了两口点了下头,还行。
然后叉子又挖了一块,手越过桌面,送到苏言嘴边。
苏言的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叉子在空气里举了一秒。
随后赶紧拼命咽下嘴里的肉。
张嘴接住了那块慕斯。
陆知意把叉子收回去,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笨。”
声音很轻,混在背景音乐里,他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买单的时候苏言抢在她前面把二维码打开,递给了服务员,陆知意靠在椅背上没跟他抢,手指慢慢转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酒。
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边栈道上的路灯亮着暖白色的光。
苏言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隔开了偶尔驶过的车灯。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潮气,陆知意散着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苏言身上外套的衣袖上。
他抬手过去。
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没有立刻收回来,顺着她耳廓的弧线往下,滑过颧骨的那条线,轻得像在描图纸上一条未定稿的弧线。
陆知意仰起头看他。
江面上的灯光在她眼底碎了一层,晃晃悠悠地浮着。
苏言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等她先动。
唇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比第一次沉了许多。
他的手掌兜住她的后脑勺,手指埋进她的发根里。
她仰着脸接住他,眼睫合下来的那一瞬间睫毛扫过他的鼻梁。
江风灌过来,他的衬衫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裙摆拂过他的裤管。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平稳。
苏言的手还搁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蹭了一下她的发际线。
“这顿饭欠了三年。”
声音很低,被江风稀释了一半。
陆知意靠着他的手掌,眼睛看着他。
“以后呢。”
苏言的拇指在她发际线上又蹭了一下。
“以后每一顿都不缺席。”
陆知意把脸偏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她的手伸过去,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十指交握。
两个人沿着栈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上车之后苏言发动引擎,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他把出风口调了个角度,对准副驾驶靠门那一侧。
陆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半分钟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扶手箱上。
苏言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盖在她手背上。
红绿灯前车停住了,引擎在低低地响。
“苏言。”
“嗯。”
“那件白衬衫你留了三年。”
“嗯。”
“洗了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每次换季洗一遍。”
陆知意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弯了一点。
“回去给我挂起来,以后我帮你洗。”
绿灯亮了。
苏言松开她的手,握住方向盘往前开。
车窗外面的城市灯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江面在远处闪着碎光。
出租屋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苏言把那件白衬衫脱下来抖了抖,走到阳台把衣架从晾衣杆上取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知意从他手里把衬衫拿走了,自己挂上衣架,扣好领口的扣子,挂到了晾衣杆靠里面的位置。
她的那件风衣挂在旁边,两只衣架的铁钩碰在一起,叮地响了一声。
“去洗澡。”
苏言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打在肩背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雾气里自己的手指。
刚才搁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发丝滑过去的触感。
他把水温调低了两度。
出了浴室,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
陆知意的房间门关着,底下有一条光透出来。
苏言走回自己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相册还在那里。
他没有打开,手指碰了碰封面,又推了回去。
今天不用往里面放东西。
今天的东西都记在别的地方了。
他关了灯躺下来,枕头底下那张画着玉兰花的图纸硌着后脑勺,硬硬的一小块。
隔壁房间传来台灯开关咔嗒一声。
灯灭了。
整间屋子都暗下来。
很安静。
苏言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那一侧。
嘴角弯着,迟迟没有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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