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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在提醒我们，那位组织派来准备和我们接头的同志有问题？”就在这时周妈忽然开口。
闻言顾教授手里的信纸微微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似的看着周妈。短暂的愕然后，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不可能！”他几乎没有思索，便连连摇头，“绝不可能！”
周妈没有被他的反应吓住，只是将手里的纸重新放到桌上，目光落在那些由报纸剪成的字上。
顾教授压低声音，语气却明显重了几分。
“组织派来的同志，怎么可能有问题？周妈，你加入组织的时间比较短，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组织里的同志都是经受过考验的战士，怎会轻易背叛？”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周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此周妈没有急于反驳。
她加入组织的时间的确不长，还是顾教授考察过她的为人和立场后，才将她发展进来的。她对组织有信仰，也愿意为组织做事，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多少地下工作的风浪，更谈不上盲目相信每一个尚未谋面的陌生人。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口：
“先生，我不是说组织里的同志会背叛。可这封信里的人，既然知道我们明天要接头，又知道莫雅茶轩那天的事，显然一直在暗中留意我们的行动。他没有明说接头的同志有问题，可他专门问了一句，此番是否再次接头，会不会过于唐突……”
周妈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顾教授。
“这难道不就是在提醒我们，要对那位同志多留个心眼吗？”
顾教授眉头紧锁，没说话。
周妈见他没有立刻打断，便接着说道：
“而且，先生，仔细想想，那位同志的行动确实有些奇怪。上次莫雅茶轩的接头没能成，周围又可能有调查处的人盯着。按理说，哪怕无法确定当时有调查处的人，但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该先停一停，确认南京城里没有人继续追查，再重新安排联络吧？
可现在才过去没几天，接头就又安排上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询问道：
“这符合常理吗？”
一时间顾教授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也许是有紧急情况。”他下意识地说，“组织可能有必须尽快传递的消息。”
“是有这个可能！”周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道，“可如果真的有紧急情况，至少也应该有更稳妥的办法。况且，那位同志连南京的情况都未必熟悉，怎么会这么快就冒险跟我们接头？”
她指了指那封信提醒道：
“这封信里的人未必知道全部内情，但他既然能提前察觉我们要在城南墙根碰面，说明他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次接头唐突？是不是因为他认为，对方的行动太急了？
毕竟连他一个并未直接接洽此次接头的人，都感觉到这有蹊跷，这难道本身就不值得引起重视吗？”
闻言顾教授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浓重的夜色。他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院墙外那条狭窄的巷子。
没有行人，也没有车灯，更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身影。
然而，信上的每个字都像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周妈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此前他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他盼着组织重新派人来南京，盼着能够重新接上失去已久的联络，也盼着有人能告诉他，南京的地下工作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正因为这份期待太强烈，他才会下意识地把所有疑点往好的方向解释。
新来的同志急着接头，或许是情势紧迫。
莫雅茶轩那次接头中断，或许只是偶然。
城南墙根的安排，也可能有某种他不知道的缘由。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却并不能让疑点消失。
顾教授慢慢放下窗帘，转过身。
“周妈，你说的这些，我明白。”
周妈见他终于不再急着否认，神情稍稍缓和，却仍旧担忧。
“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当然也相信组织里的同志，可眼下这人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不能光凭一句‘组织派来的’就什么都不想。尤其是这两天，外面出了那么多事，谨慎一点总归没错吧？”
屋里静了片刻。
顾教授低头看着信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如果只是为了接上联络，我不该急在这一两天。上次莫雅茶轩的事情，无论调查处到底掌握了多少，至少已经说明附近出现过危险。重新安排接头，确实应该多等一段时间，再确认周围是否干净。”
周妈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教授走回桌边，将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细看了一遍。
“我原来以为这封信只是提醒我们城南墙根太显眼，现在看来，送信的人或许还想提醒我们，不能因为对方声称是组织派来的，就忽略接头时机本身的问题。”
“那明天……”
“明天的接头自然取消！”
顾教授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仅接头要取消，今后对于这位组织派来的同志，也的确要重视一二。
这样吧，回头我会想办法试试能否从其他地方联络到组织！
以南京这种重要的地方，组织不可能就这位同志一个联络点，必然还有其他渠道！”
周妈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些。
“先生，您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
顾教授将信纸折起来，想了想，又把它用火柴直接焚烧，随后不等燃烧殆尽直接丢在烤火盆上。
“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
“明早照常起床，照常做饭。你外出买菜时也不要再去城南。路线照旧，不要突然改变，免得惹人注意。
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今后你的行动路径还是不要轻易变更。
尤其是城南墙根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
“好！”
夜深之后，屋里的煤油灯显得越发昏暗。顾教授将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短暂地蹿高，映亮了他眼底的疲惫。
“你先回去休息吧。”顾教授说道，“今夜的事情我会再想一想。”
“您也早点歇着！”
周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教授独自留在灯下，坐了许久。
那张纸被收进抽屉，可上面的字句仍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我并非新来的同志。”
这句话不只是说明送信人身份，也像是将他此前的判断整个推翻。
这个人已经在暗处活动了很长时间，甚至曾经在莫雅茶轩附近开枪，为他和那名即将接头的人示警。
稻草人离开南京时提过的那位神秘同志，难道就是此人？
若真是这样，对方一直没有和自己直接接触，或许不是不信任，而是有其他顾虑。
可即便如此，那名新来的同志又是否可靠？
顾教授无法得到答案。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似乎比先前更沉，才回到书桌前，将教案和学生作业一一收好。
煤油灯熄灭之后，屋子里陷入黑暗。
顾教授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
而在南京另一头，苏浩已经回到了军情处自己的办公室。
今夜贸然前往顾教授家附近，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管这件事是否如自己猜测的那样，但总归提醒一下，好过让顾教授这位自己的同志身陷险境。
只希望自己的动作还算及时，顾教授还并未进入调查处视野内吧！
苏浩暗自想着，好消息，起码今晚夜访顾教授家附近，他并未发现暗处有人盯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到自己办公室，办公室内仍旧亮着一盏小灯。
苏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忙碌了一整天，又在夜里折腾了这一趟，疲惫终于压了上来。
他原本想守着桌子等到天亮，可意识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军情处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勤务人员开始打水，走廊上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远处传来值班室里压低的说话声。
苏浩却一直睡到九点多。
他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叫醒的。
“组长？”
黄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浩睁开眼，先看了看窗外。
日光已经透过窗子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落下几道窄窄的亮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了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了，摇摇头道：
“进来！”
门被推开，黄嵩走了进来。
他看见苏浩还坐在椅子上，便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组长，您昨天晚上在这儿休息的？”
“嗯。”苏浩应了一声，又抬手按了按眉骨，“说吧什么事？”
黄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门带上。
“老胡那边让人递了个话过来，说是想请您去喝茶。”
苏浩原本还有些睡意，听到这句话，眼神顿时清醒了几分。
“老胡？”
“对。送话的人说，胡先生已经在茶馆等着了，有事情想当面跟您说。”
苏浩心里微微一动。
昨晚他才把徐艳艳的情况交代给胡有福，没想到一夜过去，对方就有了消息。
效率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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