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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州府外城主干道。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震天动地的喧哗声从街道尽头滚滚而来。声浪撞击在两侧高耸的木质楼阁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苏寒推开案牍库沉重的大门。冷风夹杂着初冬的寒意,猛地灌进他单薄的衣领。他佝偻着背,捂住嘴唇。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肺腔里回荡。他拖着那条伪装的残腿,一步一瘸地迈下台阶。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贩夫走卒、底层散修、帮派打手,所有人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汗臭味、劣质胭脂味、街边肉包子的葱肉香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浊气。
苏寒没有挤进人群。
他顺着墙根的阴影,挪到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破烂素面摊前。
一口大铁锅架在黄泥砌成的炉灶上。滚水翻腾,白色的蒸汽大股大股地向上冒。
“老板。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
苏寒声音沙哑,透着气血亏空的虚弱。他从袖口里摸出三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板,排在油腻的木桌上。
老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残军。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麻利地抓起一把面条扔进滚水里。
“差爷,您坐好。面马上出锅。”
苏寒拉开一条长条板凳。板凳少了一截木腿,坐上去摇摇晃晃。
他压低洗得发白的八品玄衣卫官帽。帽檐的阴影完美遮挡住他的半张脸。
“轰——”
一声沉闷的爆震从天际炸开。
人群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
“来了!九仙道宫的仙子进城了!”
“苍穹榜第一!是林彩衣大人!”
天边卷来大片绚烂的紫霞。九只翼展超过十丈的白鹤,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们拖拽着一辆巨大的白玉辇车,从云端碾压而下。
玉轮摩擦虚空,拉出刺目的火星。那是实质的灵力威压。
街道两旁的低阶武者双腿发软。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他们低下头颅,根本不敢直视仙宗的威仪。
苏寒稳稳地坐在摇晃的板凳上。
他拿起一双发黑的竹筷。在桌面上顿了顿,对齐筷尖。
白玉辇车悬浮在长街正上方三丈处。珠帘被高空的风卷起一角。
一名女子端坐其中。她身穿七彩霞衣,眉心点着一抹刺目的朱砂。目光清冷,俯视众生。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灵气旋涡。
苍穹榜第一,林彩衣。
大荒域玩家群体中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苏寒眼帘微垂。十七点精神力化作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那冰蓝色的灵气旋涡。
“炼气期三层。功法品质绝佳。法力底蕴扎实。”
苏寒在心底得出冷酷的战力评估。
大宗门的资源倾斜,确实造就了这群高高在上的天骄。林彩衣不需要像他一样去死人堆里摸尸,也不需要每天算计着如何活下去。她只需要坐在神坛上,接受海量资源的投喂。
但这又如何?
苏寒夹起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软烂。劣质的粗盐在舌尖泛起苦涩。葱花带着泥土的生腥味。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若现在生死相搏,他储物戒里的七十二口青竹蜂云剑齐出。配合《敛息诀》的暗杀。三秒钟内,他就能切下这位榜一大佬的头颅,让她那七彩霞衣变成一堆染血的破布。
但他绝不会拔刀。
高调代表着靶子。林彩衣坐在明面上,吸引着全大荒域所有的明枪暗箭、敌国刺客、魔门巨擘的目光。
她是一块最完美的挡箭牌。
“面汤不够,老板,再添一勺。”苏寒将豁口的粗瓷大碗推向前。
“好嘞!”老摊主舀起一勺滚烫的骨头汤,浇在碗里。
辇车后方,跟着浩浩荡荡的宗门队伍。
数百名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精锐弟子,骑着披挂铁甲的鳞甲骏马,排成整齐的方阵,护卫在辇车两侧。
他们高昂着下巴。胸口的宗门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寒端起大碗,喝了一口热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他的余光扫过马队。视线在队伍最外侧的两道身影上定格。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宛若铁塔。他穿着神宗内门弟子的火红色剑袍。背后背着一把宽刃重剑。满脸横肉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右边一人,身形消瘦。他穿着天策军的青色锁子甲。鼻梁上架着一副修补过多次的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块高阶阵盘。
雷建国。许风。
紫金矿里的矿工,曾经被鞭子抽得在烂泥里打滚的底层流民。
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宗门天骄身边的精锐护卫。
苏寒的喉结滚动,咽下面汤。
他甚至没有去开启【洞察】神技。
凭借精神力的超远距离捕捉。五十步外,马背上两人的交谈声,清晰地钻进苏寒的耳膜。
“雷老大,这次林彩衣师姐带队巡游州府,阵仗真大。”许风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咱们傲世公会这次算是彻底抱上大腿了。只要跟着神宗混,迟早能拿到筑基丹。”
雷建国冷哼一声。他握住缰绳的大手青筋暴起。
“别提了。要不是当初在紫金矿被那个叫苏寒的NPC坑了一把,咱们现在的等级至少还能再高两级!”
雷建国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那个王八蛋监事,拿我们当黑奴使唤!最后他自己惹了仇家,被砸断了双腿经脉,灰溜溜地滚出了紫金矿。”
“我后来花钱去黑市打听过。那个苏寒离开矿区没几天,就死在了去州府路上的黑店里。尸体都被野狗啃干净了。真是便宜他了!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活劈了他不可!”
听到这里。
面摊阴影下的苏寒,放下筷子。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死了好。死在黑店里,连尸体都没了。
这是他在案牍库篡改卷宗时,亲手为自己前一个身份写下的最终结局。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武功尽废的八品官差,死在杀人越货的荒野黑店,是《荒域》中最符合逻辑的剧本。
他的社会关系抹杀,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闭环。
苏寒站起身。
他拄着木拐,理了理洗得发白的官服下摆。
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展现出任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证明冲动。
在老魔的眼里,雷建国和许风,不过是两颗长势喜人的韭菜。
他们爬得越高,接触到的宗门核心资源就越多。等他们养肥了,厉飞雨那把生锈的重剑,自然会去找他们借点修仙资源。
现在,不到收割的时候。
“老板,钱放在桌上了。”
苏寒压低帽檐。转过身,将脊背佝偻成一个病态的弧度。
他拖着那条伪装的残腿,混入汹涌的人潮之中。朝着镇抚司案牍库的方向,一步一瘸地走去。
马队缓缓向前推进。
许风骑在鳞甲骏马上。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高阶阵法师的职业特性,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长街的角落。
视线穿过沸腾的人海,穿过包子摊升腾的白色蒸汽。
最终,停留在了一处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素面摊旁。
那里,有一个穿着八品玄衣卫官服的背影,正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没入阴暗的巷道。
那个背影的弧度,那走路时拖曳左腿的节奏。
一瞬间,在许风的大脑深处激起了一丝微弱的电流。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阵盘。瞳孔不可遏制地收缩。
紫金矿。那个戴着野猪皮面罩、提着精钢鹤嘴镐、一步步走向深渊死矿洞的杀神背影。
两个画面,在许风的视网膜上疯狂重合。
“不可能……他经脉尽断……死在黑店里了……”
许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起来。
“许师弟!发什么呆?注意警戒四周!”
前方,一名神宗的内门师兄转过头,厉声喝斥。
“是!师兄!”
许风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再次转头看向那条阴暗的巷道。
空空如也。
只有几个乞丐在争抢地上的烂菜叶。那个拄着木拐的官差背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错了。肯定是我最近炼阵太累,眼花了。一个死掉的NPC,怎么可能出现在州府。”
许风自嘲地摇了摇头。甩掉脑海中那个荒谬的念头。
他挺直腰板。重新摆出大宗门精英的傲然姿态,夹紧马腹,跟上了前方的白玉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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