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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令传下去，前军冲得更猛了，中军紧随其后，连后军都拔了营往前进。阵线越拉越长，前军和中军之间、中军和后军之间，空隙越扯越大，两翼根本没留人警戒。
唐军主力全涌进了宋金刚让出来的那片开阔地带。
两侧山林里，号角忽然齐鸣。
左边土山后头冲出一彪骑兵，右边树林里杀出一股人马，马蹄踏得地皮发颤，分两翼直扑唐军侧后。
“骑兵！两翼有骑兵！”
“左翼列阵！快列阵！”
唐军步卒仓促调转盾牌，可阵型在冲锋里早就散开了，前排和后排挤成一团，长槊横不过来，盾牌对不上缝，还没来得及结成槊阵，宋金刚的骑兵已经撞进来了。
裴寂急声喝道：“中军骑兵——上去拦！快！”
中军两千骑冲出去，可宋金刚的骑兵来得太猛，根本拦不住，刚顶上去就被冲散了一半。
号令传得乱七八糟，各部之间配合脱节，这边骑队还在等指令，那边步卒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裴寂正要再调人，后军方向忽然传来一片惊呼。
他猛地回头——宋金刚的一千轻骑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唐军后头，直直冲进辎重营。
护粮的后军本就士气最差，被这么一冲，一触即溃。
轻骑在辎重营里横冲直撞，见粮车就点火，火苗蹿起来，黑烟滚滚。
“粮草烧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后路本来就断，粮草又没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前军回头看，后军已经在跑，辎重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丢了兵器就跑，一个跑，十个跟，转眼间阵脚就乱了。
裴寂拔刀在手，厉声喝道：“不许退！擅自退者斩！”
他连砍了两个从身边跑过去的逃兵，血溅在甲胄上，可后头逃的人越来越多，根本拦不住。
“各部收拢结阵！结阵固守——”
号令刚传下去，两翼的骑兵又冲上来，他赶紧改口：“突围！往北突围！”
传令兵刚跑出去，他又叫回来：“不对！先收拢前军，再突围——”
“裴公！”卢彦卿急得直跺脚，“到底收拢还是突围？传令兵都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了！”
裴寂只觉得脑中一团浆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了多少道命令。
正面战场上，宋金刚全军压上。
正面五千人推着盾牌反冲回来，两翼六千骑来回穿插，把唐军切成好几段，一段一段地围住、吃掉。
唐军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旌旗扔在地上，甲仗丢了一路，兵败如山倒。
卢彦卿一把拽住裴寂的马缰：“裴公！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裴寂被拽着往北跑。
跑出去没多远，前面又撞上介休守军从城里杀出来的截击。
北边的路也堵死了。
“往南！”
“南边是雀鼠谷，屈突通堵着！”
“下马，进林子！”
裴寂翻身下马，往路边山林里跑，卢彦卿着几十个亲兵跟在后面。
原野上到处是丢弃的甲仗、长矛、受伤和战死的士卒。
一部分溃兵想向南冲，试图去闯雀鼠谷，被宋金刚的游骑追上去，截在半道上砍杀。
一部分向北乱跑，撞上介休守军，又被堵了回来。
跑进山林的，钻了沟的，躲在死尸堆里装死的，各寻各的活路。
宋金刚看着满山谷溃散的唐军，对身边诸将道：“传令，降者免死。把降兵收拢起来，别杀。”
“那裴寂呢？”
宋金刚往山林方向看了一眼：“钻林子了？跑不了。先收拾外面的，回头进林子搜。”
晋阳，齐王府内堂。
城外宋金刚的游骑日夜巡哨，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绕城好几里。
城墙上守卒轮班倒换，个个眼窝深陷。
李元吉已经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
白天登城督守，夜里回府也合不了眼，一闭眼就听见城外马嘶。
快马斥候拼死冲破外围封锁，摔进王府二门，被亲兵架着抬进内堂。
“齐王……介休急报……”
李元吉一把抓过来，就着烛火看完，脸色刷地白了，手抖得纸都捏不住。
裴寂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裴寂本人钻林子跑了，生死不知。
他把急报搁在案上，愣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请宇文歆、王行本，还有各部守将，都来议事。”
不多时，内堂里坐了一屋子人。
宇文歆大步上前。
“齐王，晋阳城池坚固，仓廪里的存粮还够吃几个月，甲仗也不缺。宋金刚三万人围城，强攻未必攻得下来。”
“咱们派人走山间小路往长安求援，只要拖住，未必不能等来转机。”
“拖？”王行本冷笑了一声，“宇文司马，裴寂三万人去救咱们，连半个月都没撑住。长安还有兵么？”
“秦王在剑阁回不来，关中就剩那么点守军，就算陛下想救，拿什么来救？”
宇文歆皱了皱眉：“那王将军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诸位——军心本就疲惫，裴寂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士卒们知道自己没援兵了，还肯不肯卖命，难说。”
堂中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元吉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孤知道了。”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诸将。
“孤受陛下之命镇守晋阳，晋阳在，孤便在。宋金刚围城，孤就跟他耗到底。”
“诸位且先回去各守防区，严加戒备，再有人动摇军心，军法从事。”
诸将见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虽各有盘算，到底还是拱手应了，一个个退了出去。
内堂只剩李元吉和几个贴身亲信。
他脸上的笃定一点一点褪了下去，瘫坐在案后。
“齐王……”亲信凑上来。
“去收拾东西。”李元吉将声音压低，“府里值钱的，金银细软、珍宝古玩，能带的全带上。后园的美人，拣紧要的带走几个。”
“齐王，您方才不是说……”
“方才说的是给那帮人听的。”李元吉站起来，“晋阳再坚固，挡得住宋金刚？裴寂三万人说没就没了。孤不走，等着城破那天被人绑了献出去？”
“去办。别声张，走山间小路，往长安方向跑。”
亲信领命去了。
李元吉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脸上那层镇定底下，藏着的全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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