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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贤山脚官道旁边,有一家临河的老酒肆。年头不短了,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生意一直不错。往来的全是奔赴山巅论武的江湖客——宗门弟子、帮派武人、独行散修,全挤在这里歇脚,把大堂坐得满满当当的。几张缺了角的木桌围坐着素不相识的人,几碗黄酒下了肚就开始高声议论。说来说去,句句不离开萧无恨、天幕、飞鹰堡这三家的事。从竹舍下来之后,三个人在这家酒肆落了脚。挑了个靠窗的雅座,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见门口和楼梯两边的动静,进退都方便。
秋桐面朝窗外坐着,手指搭在茶杯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全场往来的人。她负责排查天幕的流动眼线,隔开隔墙可能有的窃听耳目,守住这桌谈话的私密。
桌上一壶清茶,两碟花生米。茶是当地粗茶,略带涩味,但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暖和。茶香袅袅地混在满屋子酒气和炒菜的油烟味里,反倒显得格外清静。
萧无恨和慕容小雪面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地低声复盘全局。这些天手上积攒的情报不算少了——各地的质押名册、欧阳双线笔迹的书信、盐栈的账本、戏楼的人事卷宗。该梳理的梳理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妥当,只等论武那天。
慕容小雪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转着杯沿:“欧阳笃定你心性善良,一定会登台救人。所以整盘棋都是冲着这个来的。他吃透了你的性格软肋——拿众生的命当饵,引你入局。这不是阵法兵刃那种硬碰硬的打法,是攻心计。“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刀剑更难防的,永远是算准了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萧无恨点了点头。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短处:“我太重江湖道义了。他拿住了这一点,我就容易被裹挟。以前在山上师父也说过,我这个性子,遇上正人君子是好事,遇上小人就是死穴。“
一路走过来,他确实好几次因为心软、因为悲悯而陷入困局。每一次都被欧阳提前算准了心思,步步被动。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只是一腔热血上来的时候,有时候顾不了那么多。
“往后我来替你挡这些。“慕容小雪抬眸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恶人的阴谋、市井的舆论、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周旋——都交给我。你只管守住你的剑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菜的味道还行。但越是这种语气,越是真心。
萧无恨没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话不用说太多,彼此的心意彼此都知道。
酒肆大堂里人流穿梭。赶集的乡民挑着担子从门口匆匆走过,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青菜和活鱼。行脚的商人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吃得很急。几个游学的书生靠窗高声谈笑,说的是些诗文趣事。烟火气平平和和的,跟山巅上即将到来的剑拔弩张像是两个世界。
往来的人里头没有看见什么异色的武者——蓝婷还蛰伏在江湖的暗处,没有往聚贤这边靠。目前全场潜在的威胁依然只有天幕和飞鹰两家,没有第三方势力渗透进来的迹象。
喝着茶,邻桌几个人的谈话飘进了耳朵里。
三个正道长老坐在邻桌,看样子喝了好几轮了,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压得不够低。几个人举着酒杯低声交谈,说着说着就漏了底。三人都是宗门里的实权长老,早年各自受过欧阳的救命之恩。私下里早缔了盟约——论武当天轮番登台缠斗,消耗萧无恨的内力,配合飞鹰堡的武者封脉锁劲,废掉绝代一剑的根基。事成之后,欧阳豁免他们全宗门的人情债,保全宗门百年的基业。
恩情在前,宗门存续为重。所谓的正道长老,就这样把武道道义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轻轻松松就压了过去。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萧无恨指尖扣着杯壁,听了半晌,没有动声色。他垂下眼皮看着杯中浅黄的茶汤,心里头那一丝对“正道“的最后一点幻想,像杯中的热气一样慢慢地散掉了。所谓正道风骨,在家人族人的性命面前,大多不堪一击。人人都是棋局里浮沉的棋子,谁也别笑谁。
慕容小雪也没有动声色。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三个长老的样貌和宗门记在了心里——高颧骨的那个是青云宗的,方脸膛的是烈山宗的,瘦长脸的是玄水宗的。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回头有的是用得上这些信息的时候。
半日酒肆休整下来,情报补了个齐全。
夕阳斜落了。余晖透过木格窗棂洒在粗瓷的茶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并肩起身,离开了酒肆。身后的茶还没凉透,说话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靠窗那张桌子空了。
周遭的路人擦肩往来,俗世的烟火安安静静地流淌着。山巅的棋局已经摆好了,风雨就在前头。但并肩走着的那两个人,步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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