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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久保诚的话说完，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起来。所有董事都听懂了这位监事的言外之意。
合理性怀疑。
换句话说，大久保诚决定启动对佐藤专务的职务调查。
而监事会的调查，跟特别调查组、监察部都不一样。
监事会直接对股东大会负责，从程序上讲，它是银行内部唯一能对专务级别的董事发起独立调查的机构。
而监事会一旦决定对一名高层发起调查，那麽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暂停这位高管的职务。
也就是所谓的停职。
所以在此刻。
佐藤健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但他想了想，还是试着说道：「大久保监事。」
「我尊重监事会启动调查的权限。但我想请大久保监事和各位董事注意一个前提调查程序的启动，本身也会对银行的正常运转产生影响。融资部、总务部，乃至关联公司的业务连续性，都可能因为一次不必要的人事调查而出现波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几位专务和常务。
「如果监事会的调查结论证明了我的清白，那麽这段时间因为调查而造成的业务停滞，谁来负责？」
这句话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佐藤那个阵营的常务们，听到号令还是跟了上来。
第一位说话的是山崎正弘：「佐藤专务说得有道理。调查一位在职专务，程序上的动静不会小。如果调查到最後没有实质结论，反而会让外界觉得银行内部管理混乱。」
田边诚一也紧随其後，语气比山崎正弘更谨慎，但立场却更清晰：「山崎常务说得对。调查一位在职专务，不同於调查一位部长或课长。专务级别的高管，手上管着融资部整个业务线，跟关西、中部、关东几个大区的支店都有直接业务往来。如果因为调查而暂停这些业务，损失不是某个部门能承担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中野良：「我的建议是，调查可以启动，但佐藤专务的职务是否暂停，可以再斟酌。比如限定
调查范围、设定调查期限，或者由佐藤专务暂时将融资部的日常审批权限移交给他人代管，但保留专务身份和决策参与权。」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银行考虑。
但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门道。
移交日常审批权限，保留专务身份和决策参与权。
也就是说，佐藤健一表面上被「暂停了部分权力」，实际上在常务会和董事会里，他仍然握着投票权和话语权。
一个在银行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人，只要话语权还在，就永远有机会翻盘。
田边诚一这个建议，比山崎正弘的直接反对更危险。
因为山崎正弘是在反对调查，容易引起其他董事的反感；田边诚一是在「配合调查」，但他的配合本身就是给佐藤健一留了一条後路。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松本隆弘。
松本隆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现在不能开口。
专务级别的停职与否，是监事会和中野良的决定，特别调查组没有资格参与这个讨
论。
而就在这时，大久保诚又开口了。
他没有跟佐藤健一争辩，也没有回应山崎正弘的疑虑，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佐藤专务刚才提到，如果调查结论证明清白，谁为业务停滞负责。」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佐藤健一。
「那我反过来问一句一如果调查组今天提交的材料，最终被证明属实，而监事会没有充分启动调查，谁为银行的信誉崩塌负责？」
这句话落下之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点余地。
山崎正弘的表情僵住了。
田边诚一移开了视线。
其他几位原本准备开口附和的董事，也把话咽了回去。
为佐藤健一的清白做担保？
这可不是举手投足之间的事情。
如果调查结论出来之後佐藤健一真的有问题，那今天替他站台的人，全都要被贴
上「干扰监事会调查」的标签。
这种标签在银行体系里，比业务失败严重十倍。
佐藤健一知道，此刻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之中。
他叹了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大久保诚脸上：「大久保监事说得对。」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担保。如果监事会认为有必要启动调查，我配合。」
「但请允许我补充一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半张长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特别调查组在调查过程中，使用了一些非常规的信息渠道。比如从国税局调取本不属於三菱银行客户的帐户流水，比如通过非正式途径获取监察部内部档案。」
「这些渠道的信息获取方式，是否完全合规，我希望监事会一并审查。」
桐生也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佐藤健一这番话的意图很明确你查我，那我也查你。
「非正式途径获取监察部内部档案」这句话，直指昨晚石川隆文那个保险柜。
如果监事会真的去查这件事，那桐生也哉、松本隆弘，甚至中野良，都要面临程序上的问询。
这就是佐藤健一的反击。
即便他今天挡不住监事会的调查，也要在调查启动的同时，把调查组本身拖进程序泥潭。
只要调查组的程序合法性被质疑，那调查组提交的所有材料，都会被打上问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後，中野良敲了敲桌面。
「佐藤专务刚才提出的程序审查申请，我记下了。」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但今天的议题是特别调查组的专项审查报告，不涉及调查组本身的程序合规性审查。佐藤专务的申请，可以在下一次常务会上单独提出。」
「现在，请各位董事就大久保监事提出的建议，进行表决。」
中野良说完，第一个举起了手。
「同意启动监事会调查。」
大久保诚紧随其後。
「同意。」
然後是森田正光。
「同意。」
分管关西地区的高桥义人没有犹豫。
「同意。」
接着是几位与佐藤健一保持了距离的常务。
一只一只手举起来。
山崎正弘在犹豫了三秒之後，也举起了手。
田边诚一紧随其後。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
佐藤健一坐在专务席上，没有举手，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
表决结束。
中野良放下手，目光落在佐藤健一身上。
「佐藤专务，根据常务会表决结果，监事会即日起启动对你的正式调查程序。」
「调查期间，你暂停一切管理职务，不再参与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的日常决策。」
「调查范围包括：平成元年至平成三年间你经手的所有程序特例审批、与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三家公司的全部业务往来、以及监事会认为有必要审查的其他事项。」
「调查期间，你保留专务身份，但不得离开东京。如需外出，需向监事会报备。」
「以上，散会。」
中野良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大久保诚也站了起来，把桌角那份佐藤健一的说明材料收进公文包，然後朝门口走去。
佐藤健一坐在原位，没有动。
其他董事陆续离席，有人低头快步离开，有人绕远路避开佐藤健一的视线。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桐生也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准备跟松本隆弘一起离开。
但松本隆弘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位秘书叫住了。
「松本次长，行长请您留一下。」
松本隆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在外面等。
他退出会议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口偶尔传来开门关门的提示音。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这场常务会，他们已经赢了。
佐藤健一被停职，监事会启动调查，这是自中岛幸之助倒台之後的最大胜利。
但桐生也哉心里很清楚。
停职调查，不等於扳倒。
佐藤健一在银行做了三十多年，手里的人脉和资源远不是中岛能比的。调查期间，他仍然保留专务身份，仍然可以对外联络、仍然可以安排自己的团队。
而监事会调查，受限於程序和时间，不可能无限期持续。
一旦调查结束，结论不足以支撑进一步的处分，佐藤健一就有可能翻身。
到那时候，他会带着一整套准备好的反击方案回来。
而到那时候，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就会成为他反击的第一个目标。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一用监事会调查的时间窗口，把佐藤健一的根基彻底挖出来。
那些还没有被翻出来的、藏在更深处的证据，必须尽快找到。
桐生也哉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会议室门。
松本隆弘正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比进去的时候松了一些，但眉心依然皱着。
他快步走到桐生也哉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长说，监事会调查的进度，要盯紧。」
「明白。」
桐生也哉站起身，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
「不过次长，我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
「监事会调查组的人选，我们得提前摸一遍。」
松本隆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2
「佐藤健一被停职，不代表他的资源被冻结。监事会里也有他经营过的人，如果调查组里有人替他拖延进度、过滤材料，那我们今天赢的这一场，就只是赢了个面子。」
松本隆弘沉默了片刻，然後点了点头：「你先去查。监事会的构成名单，我等下让小野田送过来。」
桐生也哉应了一声，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轿厢门合拢的瞬间，他靠在壁面上，闭了一会儿眼。
与此同时，桐生也哉心中浮现出佐藤健一的资产信息。
不错，就在刚才的关键时刻，他对佐藤健一发动了【银行家之眼】。
虽然对於这种级别的高层，即使有一些隐匿资产，也应该是层层套娃，完全无从下手。
但多一分信息就多一层保障。
现在到了紧急寻找线索的时候，桐生也哉不可能放过这一层。
他轻轻呼了口气，看向眼前佐藤健一的资产面板：
【目标：佐藤健一】
【年龄：63岁】
【职位：三菱银行专务取缔役（现停职中）】
【年薪：约1.8亿円（含役员报酬、职务津贴及专务奖金）】
【明面资产：】
「1.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普通预金：约3亿2000万円」
「2.住友信托·金钱信托：约8亿6000万円」
「3. 东京都港区南麻布自宅（登记名义·佐藤健一本人）：评估值约12亿円」
「4. 轻井泽度假别墅（登记名义·佐藤健一本人）：评估值约5亿8000万円|
「5.高尔夫会员权（东京·箱根·名古屋共五处）：约2亿2000万円」
【明面资产合计：约31亿8000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第一层停了一瞬。
三十一亿円的明面资产，放在一位专务取缔役身上，不算太出格。
以佐藤健一三十八年的行龄、专务级别的薪酬和役员奖金，再加上投资理财的收益，攒下三十亿円的明面资产，勉强说得过去。
如果只查到这里，监事会最多只能说他生活奢侈。
但桐生也哉继续往下看。
【隐藏资产：】
「1.瑞士苏黎世匿名帐户（以列支敦斯登信托名义持有）：约98亿円2.开曼群岛基金份额（四层BVI嵌套结构）：约156亿円「3.香港滙丰私人银行帐户（以「东亚投资顾问」名义存放）：约72亿円「4. 新加坡私人银行帐户（经由新加坡信托持有）：约54亿円「5.东京、大阪、名古屋商业用不动产共计十七处（借名持有·关联公司及旧下属名义）：评估值约88亿円」
「6.艺术品收藏（平山郁夫、东山魁夷、加山又造等，共二十三件）：约46亿円「7.金条现货（东京日本桥保管库·匿名保管）：约14亿円「8.百慕达家族信托（受益人为佐藤正美、佐藤健太郎）：约112亿円」
「9.通过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持有的隐性股权及应收款项：约76亿円」
「10.日本国内外上市公司股票及投资信托（借名持有）：约58亿円【隐藏资产合计：约774亿円】
【资产合计：约806亿円】
【负债：】
1.南麻布自宅按揭贷款（三菱银行东京本店）：约3亿8000万円「2.艺术品收藏杠杆融资（香港滙丰私人银行，以藏品为质押）：约24亿円」
「3. 海外信托结构维护费及法律顾问年费：约1亿2000万円」
「4.开曼群岛SPV年度维持费：约8000万円」
「5.高尔夫会员权关联融资：约5000万円【负债合计：约29亿6000万円】
【净资产：约776亿円】
桐生也哉看到这里微微皱眉。
果然跟中岛幸之助的隐藏资产一样，根本就没有什麽可趁之机。
但佐藤健一这家伙，光是净资产就有接近八百亿円。
不得不说三菱银行的专务，还真是油水充足的一个位置呢。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继续看向隐藏信息提示，这才是能否找到佐藤健一把柄的关键信
息：
【隐藏信息提示（Lv.2）：】
「1.资产项「东京、大阪、名古屋商业用不动产」中的十七处物业，有九处购置於平成元年至平成二年间，购入总价约62亿円。同期，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从关东国际开发及其他关联企业收取的「业务协调费」累计约58亿円。时间节点与金额规模高度对应。
2.以上所有隐藏资产的权属关系链，在纸面上最终均不指向佐藤健一本人。所有帐户、信托、不动产、股票、艺术品，名义持有人均为佐藤健一的妻子、儿子、女儿，或其旧下属、关联公司。佐藤健一本人名下仅持有南麻布自宅和轻井泽别墅两处不动产，以及三菱银行、住友信托两个普通帐户。」
「3.古宇田真衣手中持有佐藤健一大量资产线索及部分原始凭证。表面上，古宇田真衣是古宇田彦的妻子，是三菱银行前执行部长的配偶。但实际上，她从昭和六十年代起便是佐藤健一的情妇。佐藤健一在古宇田彦尚未发迹时便看中了古宇田真衣，并以古宇田彦的晋升为筹码，维持了这段关系长达二十余年。古宇田彦对此心知肚明，但为了仕途前程，他选择了沉默与默许。这是三人之间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心照不宣的畸形平衡。
看着前面所有信息，桐生也哉都绷住了。
但最後这一条，却直接给他看愣了，彻底破绷。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不是，古宇田，你这麽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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