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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也哉把那份牛皮纸档案盒放在特别调查组的桌面上，没有急着翻开。中岛幸之助跟了佐藤健一十几年。
经手的项目不计其数，他手里的东西一定比石川隆文手里的东西还要多。
桐生也哉想了想，给中岛幸之助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中岛幸之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中岛前常务，是我，桐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桐生君，这个时间打来，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还是来告诉我坏消息的？」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牛皮纸档案盒上，语气不急不缓：「监察部这边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桐生君。」
中岛幸之助终於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那您之前说的事，也该兑现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後中岛幸之助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明天上午，我让秘书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什麽东西？」
「你想要的。」
中岛幸之助顿了顿。
「但桐生君，我也提醒你一句。佐藤健一那个人，比你想像的难缠。这些东西你拿到了，未必能立刻扳倒他。」
「他有一整套班子，有我帮他挡在前面，也有风间彻这样的暗桩在监察部做程序背书。」
「你现在打掉了我，佐藤一定会察觉到危险，接下来他会做什麽，没人能预测。」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中岛幸之助说的，他都想过。
佐藤健一在银行的根基，比中岛幸之助深得多。中岛倒了，他可以再扶持一个人做常务。
桐生也哉能赢的，是时间差。
在中岛幸之助倒了，佐藤还没找到替代者的这个窗口期，用最短的时间、最密集的证据链，把佐藤健一逼进墙角。
如果拖到佐藤缓过气来，那一切都会变得复杂。
「多谢中岛前常务提醒。」
桐生也哉的语气依旧平静。
「明天上午，我等您的东西。」
「好。」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解开那根白棉线，翻开牛皮纸档案盒。
一叠文件整齐地码在里面，每一份都有文件夹分隔。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开，目光快速扫过。
平成元年四月，融资部大额授信担保评估豁免。
审批栏里，佐藤健一的签章端端正正。
他继续往後翻。
平成元年九月，关联公司担保物置换。
平成二年三月，幕张地块关联交易程序特批。
平成二年七月，东和总合研究所政策协调费预算追加。
他的指尖停在最後一份上。
东和总合研究所。平成二年七月。政策协调费预算追加。
也就是说，这笔四亿七千万的政策协调费，本身就是佐藤健一自己签字批准的。
桐生也哉合上档案盒，把文件重新按顺序整理好，系上棉线。
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特别调查组办公室。
小野田快步走到桐生也哉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一只浅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桐生君，楼下总务课前台收到一个给你的快递，寄件人写的是中岛」，没有留寄件地址，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桐生也哉接过信封，入手的触感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一沓文件。
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桐生君收」。
字迹端正但笔画末梢微微发颤，显然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桐生也哉道了谢，等小野田走远後，才用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轻轻划开。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比石川隆文那份厚得多，约莫有四十来页。
他抽出第一页。
是一份没有文头的手写备忘录，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裂，右下角有中岛幸之助的私章。
第一行写着：「平成元年，佐藤专务交代关联项目处理纪要。」
桐生也哉翻开第二页。
是几份会议记录的手抄件，涉及融资部、总务部和关联公司之间的内部沟通。每份记录上都有参会人员的签字，佐藤健一的名字出现了五次，每次都在需要「特殊处理」的环节。
第三页，是几张银行转帐凭证的复印件，收款方包括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以及一家叫「千代田综合企画」的法人。每张凭证的审批栏里，都有佐藤健一或「佐藤」字样的签章。
桐生也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最後一份，是一页手写的说明，详细列出了佐藤健一在过去五年间通过中岛和风间彻完成的九件「人为干预项目」。
九件。
每一件都标注了时间、项目名称、干预方式和最终结果。
其中有一半涉及融资部的担保评估豁免，另一半涉及总务部关联公司的程序特批。
而在最後一行的备注里，中岛幸之助写了一句：「佐藤专务从不亲自出面，所有指令均通过我和风间彻转达。以上记录仅为本人经手的部分，其他常务及部门可能还有未入册的类似操作。」
桐生也哉合上信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九件由中岛直接经手，加上石川隆文那边的十七件程序特例，一共二十六件。
这还不是全部。
中岛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这只是他本人经手的部分。
佐藤健一在银行里经营了三十多年，跟过他的人、经他提拔过的下属，何止一个中岛和一个风间彻。
如果把这些人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佐藤健一能调用的暗桩，可能是一张比三菱银行组织架构图还要复杂的网络。
桐生也哉把信封收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後站起身，走向松本隆弘的办公桌。
「次长。」
松本隆弘正低头翻着石川隆文那份档案盒的复印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又移向他手里那个明显鼓起的公文包。
「又有什麽东西？」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客椅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只浅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松本隆弘面前。
松本隆弘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眉头缓缓皱起。
「谁寄来的？」
「中岛前常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松本隆弘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信封移到桐生也哉脸上，眼神里那种「你又背着我干了什麽」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你什麽时候跟他联系的？」
「昨天晚上，拿到石川隆文的台帐之後。」
桐生也哉没有隐瞒，把昨天晚上那通电话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从拿到石川隆文的原始记录，到判断证据链还不够完整，再到决定联系中岛幸之助，用常务会上佐藤健一没有出手帮助中岛幸之助，而中岛幸之助必然心存怨恨这一点，要来了中岛手里的东
西。
松本隆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只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松本隆弘一页一页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页时，手指停在那行手写说明上，目光定定地看了很久。
「你找中岛幸之助，是什麽时候决定的？是拿到石川隆文的东西之後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桐生也哉如实回答：「拿到石川隆文的东西之後才决定的。」
「你甚至没有跟我通个气。」
「因为我不确定中岛会不会答应。如果提前跟您说了，他没答应，反而会让您白操心一场。」
松本隆弘看了他几秒，然後轻轻摇了摇头。
「下次做这种重大决定之前，还是跟我先通个气。」
桐生也哉微微低头，语气坦然：「我明白，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中岛的说明里写得很清楚，他只是经手人之一。佐藤健一在银行三十多年，跟过他、经他提拔的下属不止一个两个。如果把这些人的资源全部翻出来，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操作。」
松本隆弘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东京天空依旧阴沉，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几张便签纸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桐生君，你觉得这二十六件里，有多少能真正构成对佐藤健一的实质指控？」
桐生也哉想了想。
「程序特例本身不构成刑事犯罪，但它们是证据链的一环。单独看每一件，佐藤健一都可以解释成正常审批。但把这些东西放在时间线上，和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的资金流放在一起————」
「那就不是巧合了。」
松本隆弘替他把话说完。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松本隆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桌站了一会儿，然後转过身来。
「今天下午，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正式的风险报告，提交给行长。」
他顿了一下。
「但桐生君，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这份报告一旦提交，佐藤专务就会立刻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桐生也哉明白松本隆弘的意思。
佐藤健一和中岛幸之助不一样。
而佐藤健一是专务，是六位专务之一。他不光掌握着融资部和总务部的资源，在常务会和董事会里，也有一批长期追随他的人。
也就是说，这个资料一旦发出去，那特别调查组跟佐藤健一之间，就只能有一方生还了。
但桐生也哉却没有任何犹豫，他只是轻声说道：「次长，我们跟佐藤专务之间的战争，不是早就已经打响了吗？」
闻言，松本隆弘不由讶然。
然後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对，倒是我犹豫了。」
松本隆弘站起身来，吐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继续战斗了！」
桐生也哉把那只浅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收进公文包最里层，扣上搭扣，然後抬起头来看着松本隆弘。
「次长，报告由我来起草吧。」
松本降弘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材料的逻辑关系。今天下班之前给我初稿。」
「明白。」
桐生也哉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稿纸和钢笔，把桌面上的文件依次摊开。
石川隆文那份档案盒里取出的十七件程序特例，中岛幸之助手写说明里列出的九件人为干预项目，两份材料在他的桌面上左右排开，像两列沉默的士兵。
他先在稿纸顶端写下一行标题：
《关於佐藤健一专务涉嫌系统性程序干预的风险报告》
然後他停了一下，把标题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特别调查组关於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程序特例的专项审查报告》
标题不点佐藤健一的名字，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给行长留余地。
报告正文他写得很快。
第一部分是事实陈述，把石川隆文台帐中的十七件程序特例和中岛幸之助说明中的九件人为干预项目，按时间顺序合并排列，每一件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来源和佐藤健一的签章记录。
第二部分是资金流向分析，把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履历、银行支付记录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指出三家公司的设立时间与佐藤健一
升任专务、推动敏感项目、完成程序特批的时间节点高度重合。
第三部分是风险评估，明确指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构成刑事指控，但已经足以证明佐藤健一在担任专务期间，存在系统性滥用程序权限、通过下属和关联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的嫌疑。
最後一部分是建议，他斟酌了很久才落笔：「建议行长室依据本报告所列事实，启动对佐藤健一专务的正式内部询问程序。同时建议监察部立即冻结石川隆文经手的所有程序特例原始档案，暂停风间彻审查官在程序监察小组的相关职务。」
写完之後，桐生也哉松了口气。
别的不说，这份报告递交上去之後，佐藤健一倒不倒不好说，单证风间彻肯定是跑不了的。
这个人形摄像头，不管怎麽说，怎麽都要拆一拆了。
桐生也哉收好报告，来到松本隆弘面前：「次长，报告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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