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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军仓的车,不是谁想借就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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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凭。”

    “那就不是借。”

    “是拿。”

    宋砚辞这句话落下,黑石堡门前安静得只剩风声。

    孙绍站在堡门下。

    脸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天冷。

    汗却止不住。

    因为那几辆黑毡车,已经被边军押到了堡外。

    车辕底下的烙印很清楚。

    黑石仓。

    铁锅搬开后,箭头坯也摆在地上。

    一箱一箱。

    再往旁边,是从粮车底下搜出来的空白路引。

    盖着黑石堡通关印。

    没有名字。

    没有货物。

    没有日期。

    谁拿到手,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孙绍还想撑。

    “宋公子。”

    “军仓车多。”

    “下属偶有借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宋砚辞看向他。

    “军仓车不是你的车。”

    孙绍一僵。

    “下官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能随便借?”

    “这是边堡。”

    “军中有时急用,来不及写……”

    宋砚辞笑了。

    “运箭头坯去野市,也算军中急用?”

    孙绍脸色瞬间白了。

    “下官不知车中有箭头坯。”

    “那你知道车借给谁吗?”

    孙绍沉默。

    “何日借?”

    不答。

    “谁来取?”

    还是不答。

    “谁准它过堡门?”

    孙绍额头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宋砚辞看着他。

    “孙押官。”

    “你一问三不知。”

    “却敢说它是借。”

    “你不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吗?”

    孙绍咬牙道:

    “宋公子并非军中之人。”

    “黑石堡军务,也轮不到你审。”

    曹端脸色一沉。

    “孙绍!”

    孙绍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

    “曹大人是市监官。”

    “查边市可以。”

    “查军仓,不行。”

    “宋公子虽持监察司行文,却也只是观边市试开。”

    “若要入堡查军仓。”

    “请拿兵部令牌。”

    这番话说得不算错。

    宋砚辞确实没有直接查军仓的权力。

    若硬闯,反而给孙绍留下口实。

    曹端一时皱眉。

    监察司两名校尉也没有直接拔刀。

    他们可以扣野市涉案之人。

    但要强查一座边堡军仓,确实需要更重的文书。

    孙绍看见众人没动,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脸上也恢复几分血色。

    “宋公子。”

    “边市之事,黑石堡愿意配合。”

    “这几辆车,下官也会查。”

    “待韩将军巡边归来,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宋砚辞点点头。

    “可以。”

    孙绍一怔。

    他没想到宋砚辞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宋砚辞转身,对曹端道:

    “曹大人。”

    “让人立板。”

    孙绍脸色又变了。

    “立什么板?”

    宋砚辞道:

    “对牌板。”

    “既然孙押官说,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那就把这句话挂出来。”

    “左边写孙押官所称。”

    “右边摆黑石仓车、箭头坯和空白路引。”

    “韩将军回来前,我们不入堡。”

    “就在堡门外等。”

    孙绍急道:

    “此事未查清,怎能挂在堡门外?”

    宋砚辞看着他。

    “不是定罪。”

    “只是对牌。”

    “你说你的。”

    “物证摆物证的。”

    “等韩将军回来,再看哪边是真的。”

    曹端立刻明白。

    “来人!”

    “立板!”

    边军骑卒马上动手。

    砍木杆。

    抬木板。

    就在黑石堡门前支起来。

    堡门上的守军全看着。

    城下的百姓也渐渐围过来。

    黑石堡不大。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一刻钟,军户、车夫、附近农户都来了。

    有人远远看见黑石仓车,脸色便变了。

    也有人认出孙绍。

    低声议论。

    “那不是孙押官吗?”

    “军仓车怎么跑野市去了?”

    “箱里真是箭头坯?”

    “空白路引也有?”

    声音越来越多。

    孙绍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砚辞让人写下:

    孙绍称: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下面摆第一辆黑石仓车。

    再写:

    野市实扣:黑石仓车三辆。

    车中藏箭头坯八箱、制刃铁条六箱。

    再往下。

    孙绍称:空白路引为属下疏忽。

    旁边挂上那一叠盖过印的空白路引。

    城门前的风一吹。

    纸角不断拍在木板上。

    声音不大。

    却格外刺耳。

    孙绍终于忍不住。

    “宋砚辞!”

    “你这是故意坏黑石堡名声!”

    宋砚辞回头。

    “黑石堡的名声,是我坏的?”

    “还是军仓车运箭头坯坏的?”

    孙绍咬牙道:

    “事情还没查清!”

    “所以才写你称。”

    宋砚辞神情平静。

    “孙押官可以继续解释。”

    “说一句,写一句。”

    孙绍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忽然明白。

    自己现在说得越多,板上挂得越多。

    而所有解释,都会和地上那些箭头坯摆在一起。

    ……

    对牌板立了不到半个时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黑石堡老车夫挤出人群。

    盯着那三辆车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这车不是外借。”

    孙绍猛地看向他。

    “老廖,你胡说什么?”

    老车夫被他吓得退了半步。

    可看了看周围的边军,又看了看对牌板,还是咬牙道:

    “这三辆车,半个月前就在修。”

    “修好后,孙押官说调去西库运粮。”

    “我亲手换的左轮木销。”

    他说着,蹲下身。

    从第一辆车左轮内侧摸出一道刀痕。

    “这是我做的记号。”

    “黑石堡的车太像。”

    “我怕修错,都会留一刀。”

    曹端快步走过去。

    果然看见一道斜刀痕。

    老车夫又走到第二辆。

    同样位置,也有记号。

    第三辆也有。

    三辆车,都是他修的。

    曹端问:

    “有调车凭吗?”

    老车夫摇头。

    “没有。”

    “孙押官口头说调西库。”

    “那西库在哪里?”

    “就在堡内。”

    “既然在堡内,为何车会到七十里外的野市?”

    老车夫低下头。

    “不知道。”

    孙绍厉声道:

    “你一个车夫,懂什么军务?”

    老车夫吓得脸色发白。

    宋砚辞却道:

    “他不懂军务。”

    “他只懂车。”

    “车是他修的。”

    “这就够了。”

    监察司校尉已经把证言写下。

    黑石堡老车夫廖成称:三车半月前修好,孙绍口称调西库,无调车凭。

    孙绍看见那行字,呼吸越来越重。

    “diao民之言,岂能作证?”

    人群里忽然又有人开口。

    “那我呢?”

    一个守门老卒从堡门里走了出来。

    甲衣旧。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孙绍脸色骤变。

    “田老七!”

    老卒没有看他。

    而是走到对牌板前。

    “这三辆车,五日前出的堡。”

    曹端立刻问:

    “谁放的?”

    老卒道:

    “我当值。”

    “路引是孙押官亲自拿来的。”

    “上面当时没有名字。”

    孙绍急道:

    “你胡说!”

    老卒猛地转头。

    “我胡说?”

    “我当了二十七年门卒!”

    “哪辆军车从哪个门出,我都记得!”

    “那日我问为何是空白路引。”

    “你说野市商队名字多,出门后再填。”

    “我不肯放。”

    “你便说,出了事你担!”

    孙绍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老卒越说越怒。

    “现在出事了。”

    “你担了吗?”

    黑石堡门前,所有人都看向孙绍。

    没有人说话。

    可那一道道眼神,比骂声更重。

    老卒走到监察司校尉面前。

    “军爷。”

    “我愿按印。”

    “该怎么写,便怎么写。”

    校尉把证言递给他。

    老卒看不清小字。

    让人念了一遍。

    听懂后,重重按下手印。

    田老七称:五日前三辆黑石仓车持空白路引出堡,路引由孙绍亲自交付。

    这句话一挂上对牌板。

    孙绍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进军仓查太久。

    车是谁调的。

    门是谁放的。

    路引是谁给的。

    一条线已经落到孙绍身上。

    曹端沉声道:

    “孙绍。”

    “你还要等韩将军回来再交代吗?”

    孙绍嘴唇发抖。

    “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人披着黑色大氅。

    身形高大。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至颧骨的旧疤。

    黑石堡守军看见他,立刻喊道:

    “韩将军回来了!”

    堡门内外的人群自动让开。

    韩烈勒马停下。

    翻身落地。

    他先看了一眼堡门外的黑石仓车。

    又看箭头坯。

    再看对牌板。

    脸色从冷变成铁青。

    孙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快步上前。

    “将军!”

    “宋砚辞仗着监察司行文,在堡外聚众,坏我黑石堡军威!”

    韩烈看都没看他。

    径直走到第一辆车旁。

    俯身看车辕烙印。

    又拿起一片箭头坯。

    看了片刻。

    “黑石仓的。”

    孙绍脸色一僵。

    韩烈又看向空白路引。

    “印也是真的。”

    孙绍急道:

    “将军,其中有误会!”

    韩烈这才转头。

    “谁盖的?”

    孙绍额头冷汗直流。

    “下属……”

    韩烈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力道极重。

    孙绍整个人摔在地上。

    堡门内外一片死寂。

    韩烈声音不高。

    “黑石堡通关印,在你手里。”

    “你告诉本将,是哪个下属能越过你盖印?”

    孙绍捂着脸。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烈转向老卒田老七。

    “他说的是真的?”

    田老七拱手。

    “是真的。”

    “为何不早报?”

    田老七低头。

    “孙押官说是将军默许。”

    韩烈眼神瞬间沉下。

    “本将默许?”

    孙绍急忙跪下。

    “将军!”

    “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野市商人给了些好处。”

    “属下想着只是铁料,不是成品兵刃……”

    韩烈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孙绍翻倒在地。

    “箭头坯不是兵刃?”

    “要不要本将让人给你装上箭杆,再问你一遍?”

    孙绍不敢再说。

    曹端走上前。

    “韩将军。”

    “野市共扣黑石仓车三辆。”

    “箭头坯八箱。”

    “制刃铁条六箱。”

    “空白路引二十三张。”

    “另有乌桓护车骑士五人。”

    韩烈脸色越来越冷。

    “人呢?”

    “押在谷口。”

    “带回堡中。”

    “分开审。”

    韩烈说完,看向孙绍。

    “军需押官孙绍。”

    “私调军仓车辆。”

    “盗用通关印。”

    “以军车夹带禁物出堡。”

    “先摘印。”

    “卸职。”

    “收押。”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孙绍彻底慌了。

    “将军!”

    “属下愿交代!”

    “这不是属下一人做的!”

    韩烈盯着他。

    “还有谁?”

    孙绍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咬牙道:

    “邢三。”

    “榆关牙头邢三。”

    “野市是他牵的线。”

    “他负责找大雍商队。”

    “乌桓那边由赤勒手下的人接货。”

    “军车每走一趟,给属下二十两。”

    曹端脸色铁青。

    又是邢三。

    假号牌。

    短摊位。

    错官秤。

    野市牵线。

    这人把能伸手的地方,全伸了一遍。

    宋砚辞却没有露出惊讶。

    “还有吗?”

    孙绍摇头。

    “没了。”

    宋砚辞看着他。

    “你确定?”

    孙绍急道:

    “真没了!”

    “只是我们几个人想赚银子!”

    “没有别的大人!”

    “也没有别的事!”

    宋砚辞点了点头。

    “写。”

    监察司校尉立刻写下。

    没有继续往更大的阴谋上扯。

    也没有逼他说什么京中靠山。

    因为从目前证据看,这就是一群人借边市试开、规矩未立的空当,合伙赚钱。

    邢三找商。

    孙绍出车、盖印。

    乌桓那边接货。

    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大网。

    就是贪。

    就是觉得没人会认真查一辆车从哪里来。

    韩烈看见校尉落笔,神色有些复杂。

    他转向宋砚辞。

    “宋公子。”

    “本将今日回迟了。”

    宋砚辞拱手。

    “韩将军巡边,是军务。”

    “孙绍借你的名放车,错不在你巡边。”

    韩烈看着他。

    “你不问本将治下不严?”

    宋砚辞道:

    “治下不严,当然要问。”

    韩烈:“……”

    宋砚辞又道:

    “但不是现在问。”

    “先把车、人、货分清。”

    “再看黑石堡哪里漏了。”

    韩烈沉默片刻。

    忽然点头。

    “好。”

    “分清。”

    ……

    当天,黑石堡没有关门审事。

    韩烈直接让人在堡门内搭了三张桌。

    一张登记军车。

    一张清点路引。

    一张记录涉事人。

    没有让百姓都挤进军仓。

    也没有把军中细处全摊开。

    只把与野市有关的东西一件件摆明白。

    三辆军车何时修。

    何时出堡。

    谁持路引。

    谁当值。

    谁收银。

    箭头坯从哪里装车。

    乌桓骑士在哪里接货。

    孙绍交代得很快。

    不是他忽然良心发现。

    是对牌板已经把能对上的东西都摆在外面。

    他再扯,只会多添一条假话。

    到傍晚,事情便查出大半。

    军车是五日前出堡。

    箭头坯来自黑石堡外一家民铁坊。

    铁坊老板以为只是打农具坯。

    邢三给的图样。

    孙绍用空白路引放行。

    乌桓人在野市接货。

    原本计划第二批再送十车。

    这一批是试路。

    曹端听完,后背都是冷汗。

    “若今日没去野市。”

    “十车箭头坯就出去了。”

    韩烈脸色也极难看。

    “不是十车。”

    “是这条路以后会一直走。”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辆车过去。

    没人问。

    下一次就是三辆。

    再下一次就是十辆。

    等有人发现,路已经被走熟了。

    宋砚辞看着那叠空白路引。

    “所以路引不能空盖。”

    韩烈点头。

    “从今日起。”

    “黑石堡路引,先写人、货、车,再盖印。”

    “空白不盖。”

    “军仓车出堡,须有调车凭。”

    “写去哪里,运什么,何时归。”

    “门卒收一联。”

    “军仓留一联。”

    “回来销记。”

    曹端听着,忽然看向宋砚辞。

    “这不就是归路凭?”

    宋砚辞笑了。

    “车也该有归路。”

    韩烈看了他一眼。

    “车不是人。”

    “道理一样。”

    宋砚辞用扇子点了点三辆黑石仓车。

    “去哪里。”

    “做什么。”

    “何时回。”

    “谁担保。”

    “写了,便不好拿去野市。”

    韩烈没有犹豫。

    “就照这个办。”

    孙绍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他从来没想过。

    几张他嫌麻烦、不愿写的调车凭,最后会变成扣住自己的绳子。

    ……

    黑石堡门前的对牌板,当晚换了内容。

    原本左边是孙绍的解释。

    右边是野市扣车。

    如今添上了查明结果。

    孙绍称: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查明:无借车凭。

    孙绍称:箭头坯或为民间铁片。

    查明:依图打制,拟送乌桓。

    孙绍称:空白路引为下属疏忽。

    查明:孙绍亲自盖印,交守门放车。

    最后一行。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这块板没有挂太久。

    只挂了一夜。

    第二日,韩烈便让人收进堡中。

    不是替孙绍遮丑。

    而是事情已经查明。

    对牌板的用处,是把说法和事实摆在一起。

    事实清了,便该进正式军案。

    不能让它变成围观取乐的羞辱板。

    宋砚辞看见时,点了点头。

    “韩将军收得对。”

    韩烈问:

    “宋公子不觉得该多挂几日,警醒众人?”

    宋砚辞摇头。

    “板是拿来查清的。”

    “不是拿来吊人的。”

    “事情清了,就该按律办。”

    韩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可。

    “陆寻教你的?”

    宋砚辞笑道: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也是会自己想的。”

    韩烈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看得出来。”

    ……

    野市在第二日彻底散了。

    愿意转去榆关的商队,都得到一张转市小牌。

    不罚。

    不扣。

    只重验货物。

    榆关边市也加了小货道。

    三匹以下驮马。

    十袋以下粮盐。

    十张以下皮货。

    走快验棚。

    不排大队。

    只查禁物、斤尺和明价。

    原本嫌官市慢的小商,终于愿意进来。

    崔万的六匹马重新入棚。

    喂药灰马退回。

    其余五匹里,两匹可骑。

    三匹只能作驮马。

    崔万拿回一部分粮。

    虽然还是吃了些亏,却比在野市彻底认栽强。

    何六的盐重新过筛。

    掺砂的三袋降价。

    剩下的照实卖。

    他换回的发霉羊皮,也退掉一半。

    两人坐在边市茶棚里,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至少没再骂五清麻烦。

    崔万喝了一口粗茶,低声道:

    “以后我还是排队吧。”

    何六点头。

    “排半日,总比一车盐换回一捆烂皮强。”

    旁边卖炊饼的北地汉子听见,笑道:

    “规矩慢。”

    “被骗快。”

    “你们挑一个。”

    崔万没好气地道:

    “少说风凉话。”

    那汉子把炊饼递过去。

    “买不买?”

    崔万敲了敲。

    很硬。

    他沉默片刻。

    “这饼验过吗?”

    汉子瞪眼。

    “爱买不买!”

    茶棚里顿时笑开。

    边市的风很冷。

    可这一刻,终于有了点真正开市的热闹。

    ……

    三日后。

    黑石堡案的短报送往京城。

    宋砚辞没有把事情写成长篇。

    只写了结果。

    黑石野市已散。

    自愿转市者不罚。

    禁物车辆三辆,箭头坯八箱,制刃铁条六箱。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邢三牵线,另案押回榆关。

    未见更大牵连。

    黑石堡改军车调凭。

    车出有凭,车回销记。

    最后,又写了一句。

    野市不要尺,吃亏时也没人认。

    信送到监察司后院时,青竹看完,长长松了口气。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

    陆寻坐在廊下,点头。

    “没有就好。”

    青竹看他。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孙绍能弄出军车、路引、箭头坯。”

    “就只是为了银子?”

    陆寻笑了笑。

    “人为了银子,能做的蠢事比你想得多。”

    “不是每一件坏事后面,都站着一个更大的坏人。”

    “孙绍觉得边市刚开。”

    “人手乱。”

    “规矩新。”

    “运一批出去没人问。”

    “这就够他动心了。”

    青竹想了想,点头。

    她低头写:

    坏事不一定有大网,有时只是有人觉得没人会问。

    陆寻看见,笑意深了些。

    “这句好。”

    赵大夫从屋里走出来。

    “好也只能说一句。”

    陆寻很自然地闭了嘴。

    苏云卿最关心的还是宋砚辞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向信尾。

    “他归期还有几日?”

    青竹算了算。

    “原凭还剩十二日。”

    “陛下问他愿不愿多留半月。”

    苏云卿一怔。

    “他答应了吗?”

    青竹往后翻。

    信尾还有一张补凭。

    是宋砚辞自己写的。

    本人愿留十日。

    只留十日,不留半月。

    十日后归京。

    下面有曹端签名。

    也有黑石堡韩烈作证。

    陆寻看完,忍不住笑了。

    “他倒会还价。”

    苏云卿抿了抿唇。

    “十日也够久了。”

    青竹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破。

    只是把补凭收好。

    归期写清。

    人便有盼。

    ……

    宫中。

    皇帝看完黑石堡案报,脸色沉了很久。

    看到“未见更大牵连”时,他微微点头。

    “没有就收住。”

    岳沉舟道:

    “孙绍与邢三的证词互相对得上。”

    “目前只涉私利。”

    皇帝冷声道:

    “私利就够砍脑袋了。”

    “军仓车。”

    “通关印。”

    “箭头坯。”

    “哪一样是小事?”

    岳沉舟低头。

    皇帝继续看。

    看到宋砚辞给野市商人一条转市路,没有把所有人全抓时,神色缓了些。

    “做得对。”

    “野市商人有贪便宜的。”

    “有嫌官市慢的。”

    “也有运禁物的。”

    “不能混成一窝贼。”

    岳沉舟道:

    “榆关已加小货道。”

    “野市多数小商转回官市。”

    皇帝点头。

    “这才是治。”

    “只会封,不会改。”

    “封了今日,明日还会有。”

    他又看到军车调凭。

    不由得笑了一声。

    “归路凭写到军车上去了。”

    岳沉舟道:

    “宋砚辞说,道理一样。”

    皇帝沉默片刻。

    “确实一样。”

    “军仓的车,也不能无声无息被带走。”

    他说完,提笔在短报上写下批语。

    曹端知错能改,记过不撤。

    韩烈处置果断,记功。

    宋砚辞边市观事有功,准其照补凭归京。

    写完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从前朝廷留一个人办差,只需要一道旨意。

    如今竟还要看人家归路凭。

    可皇帝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说十日。

    便十日。

    有始。

    有归。

    他放下笔。

    “告诉榆关。”

    “黑石堡案到此为止。”

    “按律审人。”

    “不要再从里面硬挖什么大案。”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看向北境地图。

    榆关边市已经真正开起来。

    马能验。

    货能验。

    尺能验。

    秤能验。

    野市也被迅速收住。

    五清第一次落地,虽有错,却没崩。

    他手指轻轻点在榆关位置。

    “这第一场。”

    “算成了。”

    ……

    榆关边市。

    宋砚辞收到准归批复时,正站在对牌板前。

    板上新挂了一笔交易。

    黑石堡附近三户军户,带来十二张羊皮。

    换了盐、针线和两口铁锅。

    货不多。

    价也不大。

    但三户人家看着签收牌,笑得很踏实。

    曹端走到宋砚辞身边。

    “京城准你十日后归。”

    宋砚辞点头。

    “陛下守凭。”

    曹端笑道:

    “你这归路凭,怕是大雍最值钱的一张。”

    宋砚辞摇扇。

    “归路不分贵贱。”

    曹端看了他一眼。

    “这话像陆寻说的。”

    宋砚辞脸一黑。

    “我自己也会说话。”

    曹端忍笑。

    “是。”

    “宋公子自己说的。”

    远处,小货道又进来一辆驴车。

    车上只装了两袋豆子。

    赶车少年紧张地问:

    “我这点货,也能进?”

    棚口小吏指着新牌。

    “十袋以下走小货道。”

    “能进。”

    少年眼睛一亮。

    赶紧牵驴过去。

    宋砚辞看着这一幕,慢慢收起扇子。

    黑石野市散了。

    不是因为边军把所有人吓走。

    是因为榆关边市终于不再只会说:

    按规矩排。

    它也学会了问一句:

    你为什么不愿进来?

    问清了。

    就改。

    该快的快。

    该验的验。

    该抓的抓。

    路自然回来了。

    曹端看向热闹起来的市棚,忽然感叹。

    “宋公子。”

    “你回京之后,这里怕是又要乱。”

    宋砚辞看他。

    “那你就写。”

    “哪里乱,写哪里。”

    “写完改。”

    曹端苦笑。

    “听着容易。”

    宋砚辞展开扇子。

    “本来就不难。”

    “难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改。”

    风吹过边市。

    对牌板上的木牌轻轻作响。

    马棚传来验马声。

    货棚有人量尺。

    小货道边,一辆驴车慢慢进市。

    驴车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棚口的牌。

    上面写着:

    小货也能进。

    货少,不等于事小。

    少年笑了。

    轻轻拍了拍驴背。

    驴车顺着写清的路,走进了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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