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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谭眨眨眼，没接上话。他年纪小，只觉得刘姬下棋时说话比平日和气。还肯教他拆棋里的门道，比对着他写字时那副嫌弃模样可亲多了。
可他不敢跟袁绍说这个，只试探着问。
“儿的课业做完了，能不能去偏厅外头站着看看，不进去，就在门口。”
袁绍沉默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有点不想答应，可一个当父亲的跟儿子计较这个也太不像话了，便摆摆手。
“去吧，别吵着你阿母。”
袁谭得了准许，欢天喜地的跑了。
袁绍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廊外，把竹简又拿起来，翻了半页，实在看不进去，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偏厅那头隐约传来笑声，听不真切，但是那股热闹劲儿隔着半个院子都能觉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竹简往案上一丢，负手出了书房，慢悠悠的往偏厅方向踱去。
到了偏厅外头，果然见袁谭扒在门框边上，踮着脚往里瞧，脖子伸得老长。
厅里刘姬正跟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对局，旁边围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屏着气看棋盘。
刘姬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拈着枚白棋在指尖转，忽然啪的往曲道上一落，对面那年轻人“啊”了一声，抓耳挠腮起来。
刘姬便笑，笑得眼尾弯弯的，伸手把那人的黑棋拨到一边。
“你这步走岔了，早跟你说别贪那一步鱼筹。”
旁边几个围观的也跟着笑，有人拍那年轻人的肩说。
“吴兄又栽了。”
刘姬抬起头来，正瞧见门边的袁谭，她眼下心情好，便招手让他进来。
“站门口做什么，过来，看你阿母怎么赢的。”
袁谭立刻窜进去，凑到案边。
刘姬便拉他坐在自己身侧，顺手给他理了理跑歪的衣领，又指着棋盘跟他说哪枚棋走得好哪枚走得险。
袁绍站在门外头，把这一幕瞧了个清清楚楚。刘姬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连方才他踱过来时衣袍带起的风都没惊动她。
他站了片刻，到底没进去，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刘姬正低头跟袁谭说话，侧脸被偏厅里的灯照得柔和得很，这副模样他也见过，只不过如今这模样是对着别人的，倒比对着他的时候还多。
他回了书房，何颙还没走，正坐在那儿喝茶，见他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便搁了盏。
“怎么，去看了一眼更堵心了吗。”
袁绍往案后一坐，把竹简拿起来。
“我堵什么心，她教谭下棋，挺好。”
何颙意味深长的挑挑眉，慢悠悠的说。
“那你这脸色......”
“我脸色怎么了，我脸色好得很。”
袁绍抬眼看他。
何颙忍着笑不说话了，低头喝茶，喝了半盏，才听见袁绍那头把竹简翻得哗啦一声响，闷闷的来了句。
“你说她教谭下棋，怎么不教教我。”
何颙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何颙把那口茶咽下去，搁了盏，正色道。
“本初，你这话问得蹊跷。你是她夫君，想学棋直接说便是，难不成还要她递帖子请你。”
袁绍被这话噎了一下，把竹简往案上一丢。
“我自然知道直接说，可你瞧她那样子，从早到晚博局不撤，来客一拨接一拨，我若凑上去，倒像跟客人争宠似的。”
何颙听到争宠两个字，嘴角抖了抖，到底忍住了没笑出声，只捋着胡子道。
“那你就不说，继续在这儿翻竹简，翻到天黑再翻到天亮。”
袁绍不言语了，闷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何颙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顾自又斟了盏茶。
袁绍出了书房，在院里踱了两圈，到底还是往偏厅那头去了。这回他没在门口站着，径直走了进去。
厅里人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刘姬正跟人拆棋拆到一半，抬头见是他，随口说了句
“夫君来了，坐。”
又低下头去，指尖在棋盘上点着。
“你看这里，若把枭棋往左让一格，他下一手就堵不住你。”
袁绍在旁边坐了，没吭声，看她跟人说了半晌棋，等人散了，偏厅里只剩下夫妻俩并一个收拾棋具的侍女。
刘姬这才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坐这么久？”
“我看你教别人下棋教得热闹。”
袁绍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说得不紧不慢。
“想着我也是个闲人，不如来学一学。”
刘姬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笑了一声。
“你想学，直说便是，绕这么大弯子。”
她说着把刚收了一半的棋匣又打开，拈出几枚棋子摆回盘上。
袁绍凑过去看，听得倒是认真，可他心思显然不全在棋上。
刘姬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根本没看棋盘，正盯着自己看，她拿棋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看棋，看我做什么。”
“你脸上有墨。”
袁绍面不改色地说。
刘姬抬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到地方，袁绍便伸手替她抹了抹嘴角，指腹在她颊边蹭了一下才收回来。
刘姬愣了一下，低头看棋盘，耳根有点发烫，嘴上却说。
“快看棋，别动手动脚的。”
“你方才说你是闲人，我怎么听说你这些日子见客见得比从前还勤，今日还跟何伯求在书房里关了半天门。”
袁绍被她这一问，倒有些答不上来，含糊道。
“议些正事。”
刘姬也没追问，把棋匣盖好，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今日就教到这儿。明日我还要跟人下棋，你要学就早点来，晚了就只能坐旁边看我跟别人下了。”
袁绍跟她往外走，走到廊下，忽然说。
“明日来的人多不多？”
“多，方才那个吴郎君说他明日还来，要扳回一局。”
“那我明日早些来。”袁绍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教别人之前，先教教我。”
刘姬脚步一停，侧头看他，忽然噗嗤笑出来。
“袁本初，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我吃什么味。”
袁绍面不改色。
“你吃味了。”
刘姬笃定的说，往前凑了一步，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上回韩士子来下棋，你就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今日又跟伯求关起门来说半天话，出来就往偏厅跑。”
袁绍被她点破，倒也不慌，只把视线挪开，看了看院里的树。
“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刘姬笑得肩膀都抖了，伸手挽住他胳膊，晃了晃。
“行了行了，往后每日午后我先教你半个时辰，再放别人进来，行了吧。”
“半个时辰不够。”
“那你说多久。”
“一个时辰。”
刘姬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得寸进尺。”
袁绍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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