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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鬼子引过来，让郭军长好好替咱们守一回北门。”梁承烬把肩上的少佐大衣扯下来，随手甩在地上。
特务连的两百多号老兵纷纷照做，一件件沾着血泥的日军黄呢大衣被扒下来，丢在红土岭山脚的碎石路上。
那颗高桥义夫的脑袋也被扔在大衣堆最顶上，睁着两只死鱼眼，正对着山上冲下来的晋绥军。
李铁扯开衣领扇了扇风，掉转马头跟上梁承烬，扭头看了一眼后头。
从山坡上跑下来的晋绥军足有五六百号人，一个个把步枪背在身后，跑得鞋底子都快飞了。
前头的几个老兵油子一马当先，扑到那堆呢子大衣跟前，伸手就往大衣兜里掏，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抢着地盘。
“军长，这帮晋绥军真不讲究，连死人衣裳都抢。”
李铁啐了一口，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大洋和金票顶得上他们半年的饷，换你也抢。”
梁承烬夹紧马腹，带着马队顺着官道往北跑。
他眼下盘算得很清楚，池上贤吉留在北面的疑兵中队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配着两挺轻机枪和几个掷弹筒，任务是牵制三十四军。
如果自己带着三百多骑冲过去，那帮鬼子肯定以为是晋绥军的主力出来反扑了。
只要把这股鬼子往回引，跟红土岭下头抢衣服的晋绥军撞个满怀，郭淮安就算长了八张嘴，也没法跟日本人解释清楚。
马队跑出不到三里地，前头的官道拐角处出现了几个穿黄军装的哨兵。
那是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的松本中队。
中队长松本大尉正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红土岭方向看。
按池上旅团长的部署，他只需要在这儿放几枪，摆出进攻的架势，把晋绥军的两个旅拖在山上就行。
看到官道上突然冲出来三百多骑兵，马背上的人全穿着晋绥军的灰布军装，松本大尉把望远镜收了起来，拔出指挥刀。
“支那军的骑兵？郭淮安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东洋马了？”
松本大尉嘀咕了一句，随即冲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不管他们，架起九二式重机枪，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日军士兵迅速趴在路边的土沟里，支起机枪脚架。
梁承烬在马背上看得真切，距离还有四百米的时候，他一把拽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令冲锋，而是从马鞍袋里摸出一把驳壳枪，冲着天上连开了三枪。
“李铁，带人往两边树林子里散，别跟鬼子硬碰！”
梁承烬调转马头，冲着身后的特务连喊了一嗓子。
“把马留下一半，拿鞭子抽马屁股，让马顺着官道往回跑！”
李铁眼珠子一转，明白了军长的盘算。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狠狠一枪托砸在战马的屁股上。
东洋马吃痛，撒开蹄子顺着来时的路往回狂奔。
特务连的士兵有样学样，一百多匹空着马鞍的战马在官道上掀起了漫天黄尘，掉头往红土岭冲去。
梁承烬则带着剩下的人马，一头扎进了官道两侧的松树林里。
松本大尉站在土坡上，看着对面放了几枪就钻林子的军队，又看了看那群往回跑的无主战马，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八嘎，这就是晋绥军的战斗力？还没交火就弃马逃跑了？”
松本大尉嗤笑一声，用军刀指了指前方。
“追上去！把那些帝国军马抢回来！顺便摸一下红土岭的底！”
一百五十多个鬼子兵从土沟里爬出来，端着三八大盖，呼啦啦地顺着官道追了过去。
树林子里，小林正一趴在一块石头后头，看着鬼子兵从眼皮子底下跑过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到梁承烬跟前。
“长官，松本中队只有一百多人，咱们手里有三百多号弟兄，刚才要是直接冲过去，也能把他们吃掉，为啥要跑？”
小林正一心里头一直在犯嘀咕。在黑石峡的时候，梁承烬用两百人就把高桥义夫的四百骑兵给收拾了，那股子狠劲儿连他这个特高课出身的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这会儿面对一百多个步兵，这位梁军长反倒玩起了逃跑的把戏。
他实在摸不透这个年轻军长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梁承烬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手心里转着玩。
“杀一百个鬼子，军委会不给发奖金，还得搭上我几十个老兵的命，这买卖亏本。”
梁承烬看了一眼红土岭的方向。
“把他们留给郭淮安，郭军长人多枪多，正好替咱们出把力。”
李铁蹲在旁边，把花机关的弹匣卸下来看了一眼，又推了上去，咧嘴乐了。
“小林，这你就外行了。咱们军长做买卖，向来是不掏本钱的。等着瞧好吧，郭淮安这会儿估计正准备哭呢。”
与此同时，红土岭山脚下。
五百多名晋绥军士兵正围着那堆日军大衣抢得不可开交。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营长把高桥义夫的少佐呢子大衣抢在怀里，从内兜里掏出一沓日军军用手票，乐得合不拢嘴。
几个连长为了争夺高桥义夫手腕上没摘下来的那块精工表，差点拔出刺刀火拼。
半山腰的观察所里，郭淮安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把桌子上的电话机砸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全是一群喂不饱的野狗！”
郭淮安指着山脚下，冲着身边的副官直跳脚。
“去！带我的卫队下去，把那个带头下山的营长给我毙了！其他人全给我赶回战壕里去！”
郭淮安后背一阵阵发凉。
梁承烬带着人把衣服一扔就跑了，这摆明了是个坑。
那个梁屠夫从进沁水县城第一天起，就没干过一件人事，他扔下的东西能是好捡的？
副官刚要转身出去传令，山脚下的官道拐角处，那一百多匹受惊的东洋马已经冲了过来。
山脚下的晋绥军官兵看到成群的战马跑过来，非但没跑，反而更加兴奋了。
一匹东洋大马在黑市上能卖两百块现大洋，这可比几件破大衣值钱多了。
几百号人扔了手里的衣服，蜂拥着扑向马群，有的去拽缰绳，有的直接往马背上跳，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晋绥军跟受惊的战马纠缠不清的时候，追赶战马的松本中队转过了弯道。
松本大尉跑在队伍最前头，一抬头，正好看到五百多个穿灰布军装的晋绥军士兵在抢马。
再往路边一看，地上堆着几十件皇军的黄呢大衣，大衣堆顶上，还摆着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松本大尉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那颗人头，那是骑兵大队长高桥义夫少佐，昨天晚上出发前，两人还在长治的指挥部里一块儿喝过清酒。
“高桥君……”
松本大尉的眼珠子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以为高桥的骑兵大队是被眼前这群晋绥军给伏击了，连脑袋都被割下来当战利品羞辱。
“八嘎牙路！给高桥少佐报仇！杀光这群支那猪！”
松本大尉双手握紧军刀，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
跟在后头的日军机枪手立刻趴在地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对着几百米外的晋绥军人群就扣动了扳机。
三个掷弹筒手单膝跪地，咚咚咚地把榴弹打了出去。
山脚下的晋绥军还在拽马尾巴，连枪都没端起来，密集的子弹就扫了过来。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络腮胡子营长刚把一条腿跨上马背，胸口就挨了三发步枪弹，整个人从马背上仰面摔下来，怀里揣着的日军手票撒了一地。
三发掷弹筒榴弹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轰隆几声响，十几个晋绥军士兵被气浪掀翻，断手断脚飞出老远。
“鬼子！鬼子来了！”
刚才还忙着发洋财的晋绥军彻底炸了营。
这帮兵手里连个掩体都没有，被一百多个红了眼的鬼子按在平地上打靶，哭爹喊娘地往山上跑。
有的士兵跑得太急，被地上的呢子大衣绊倒，后头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没等爬起来，就被追上来的鬼子兵一刺刀捅穿了后心。
半山腰的观察所里，郭淮安看着山脚下一边倒的屠杀，两只手死死抠住沙袋，指甲盖都劈了。
“开炮！让山炮营给我轰！机枪连掩护他们撤回来！”
郭淮安嗓子都喊破了音。
可山上的晋绥军机枪手看着底下混在一块儿的自己人和鬼子，根本没法瞄准。
山炮营倒是打了两发炮弹，因为距离太近，一发落在了空地上，另一发直接落在了跑得慢的晋绥军人群里，把自家人炸飞了七八个。
松本大尉看到山上开炮，以为晋绥军要全线出击，带着手下的一百多号鬼子，顶着山上的冷枪，咬着溃兵的屁股就往半山腰的战壕冲。
原本固若金汤的红土岭一旅阵地，被自家的五百多号溃兵一冲，防线直接破了个大口子。
松本大尉带着鬼子兵顺着豁口跳进战壕，白刃战在狭窄的战壕里打响了。
距离红土岭两里外的小山包上，梁承烬正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看热闹。
“军长，松本这孙子够猛的啊，一百多人追着郭淮安一个旅砍。”
李铁站在马镫上，搭着手遮着太阳往那边看。
“咱们现在干啥？趁乱摸上去，把郭淮安的指挥部给端了？”
梁承烬收起望远镜，放回皮盒子里。
他心里清楚，松本中队只有一百多人，趁乱冲一下还行，等郭淮安回过神来，用人堆也能把这股鬼子堆死。
他今天的目的不是帮鬼子打赢，而是要把红土岭的水搅浑，让郭淮安腾不出手去堵沁水县的北门。
现在北门的通道已经让出来了，他得赶紧办正事。
南门那边，池上贤吉的主力还在攻城，他留在城里的那帮新兵蛋子撑不了多久。
“端郭淮安的指挥部干什么？他死了，谁替咱们挡北边的鬼子？”
梁承烬扯了一下缰绳，把马头调向沁水县城北门的方向。
“传令下去，全队上马，咱们回城。”
“回城？”
李铁跳下马，跑到梁承烬马前。
“军长，南门那边池上老鬼子带着一个旅团在猛攻呢，咱们这三百来号人回去，塞牙缝都不够啊！”
小林正一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
他太清楚池上贤吉那个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战斗力了，那是有重炮联队配属的甲种装备部队，进城就是送死。
梁承烬低头看了李铁一眼，用马鞭杆子敲了敲他的钢盔。
“谁告诉你要去南门跟池上硬拼了？”
梁承烬指了指沁水县城的方向。
“郭淮安去红土岭之前，把城西大宅院里的家眷和细软全留在了城里，由他的一个警卫连看守。咱们回城，帮郭军长搬个家。”
李铁愣了两秒，随即一拍大腿。
“我操，还是军长你想得周到！郭淮安那老小子在山西刮了这么多年地皮，城西宅子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东西是次要的。”
梁承烬夹了夹马肚子，战马迈开步子往南走。
“城西宅子里有郭淮安刚娶进门的五姨太，那是晋南保安司令的亲闺女。把她请到南门城楼上去吹吹风，再去给郭淮安送个信。你猜郭淮安是继续在红土岭跟一百个鬼子死磕，还是带着他的主力回城救他老丈人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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