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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4月20日，上午，北京，颐和园。这个时候，常德胜应该已经回到了忠於他的奉天府。
而李鸿章呢？
他并没有连夜带着手下往东北那旮旯去搞什麽偷袭。
以他在北洋集团中的威望，真要抢在常德胜之前进入盛京，常德胜还是有点被动的。
那些南浦学生当然是只知有常校长，不知有李中堂的。可那些武备系里面是不是有人会投靠李鸿章......还真不好说啊！
可是李鸿章直到现在，都还没拿到军机处下发的正式上谕。
而他没有拿到正式上谕的原因，当然是西太后没给。
倒不是慈禧反悔了。
而是李鸿章还有件「保大清、卖中国」的事儿没办完呢！
屁股都没擦乾净，就想跑路去东北？
想太美了！......
乐寿堂里。
李鸿章正和恭亲王一块儿，跪在军机垫子上。
西太后在炕上坐着。
又是一脸的不痛快。
老太太跟前的炕桌上，摆着一份日本催割台澎，催赎辽费，催第一期赔款的照会。
这照会是由英国驻大清的公使欧格讷，在两天前，也就是常德胜急急忙忙从天津跑路的那一日，替日本人转送到总理衙门的。
西太后开口了，声音听上去很不痛快。
「李鸿章。」
「臣在。」
「和日本人的那一仗，是你打败的。」
李鸿章眼皮一跳，没敢接话。「和日本人的条约，也是你签署的。」
「是……」
「现在人家来照会了，要咱们交割台澎，支付赎辽费，还有头一期的赔款。」西太后的语气越来越凉，「可是东南那边，东北那边，不少人天天在嚷嚷，说什麽台澎守得住，还能打，不能就这麽给了日本人……你说说，这仗怎麽就还没完没了了呢？」
想到这里，他回答道：「回禀太后，其实根据《万国公法》，台澎已经是日本的领土了。咱们办不办交割，也没多大区别。只是日本人收台的时候麻烦一点……」
「我不是问你这个。」
西太后断了李鸿章的话，显得不大耐烦。
「我是问你，如果日本人对咱们拒割台澎不满，再派兵登陆大沽口，靠袁世凯的八千人，能挡得住吗？」
李鸿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答不上来了。
袁世凯的八千新军中有五千是新募的，战斗力比常德胜调教出来的那三千老兵可差不少呢！
就算不考虑新兵老兵的问题，八千人......日本人拼上一万伤亡，也能磨光了！
他正在心里盘算的时候，一旁的恭亲王开口了：「听说日本国内，这些日子因为『三国干涉还辽』的事儿，闹得群情激愤。报纸上天天嚷嚷要打山东，打直隶......」李鸿章心里一沉。
恭老六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可他转念一想，这帮小日本要真和他们在报上说的一样，打直隶，打山东，还真是个麻烦……
因为山东和直隶没有常德胜啊！
以日本陆军的实力，只要不遇上常德胜，大清国还不是横着走？
西太后看见李鸿章哑巴了，就冷哼了一声。
「李鸿章，台澎那边，要是能出个常德胜，咱也不拦着。但是......」
她顿了顿：「这条约既然签了，咱就得守信用。对吧？」
「要不然，咱现在可以失信於日本，将来也可以失信於俄国……等你到了关外，还怎麽联俄？」
她偏过头，看了恭亲王一眼：「老六，你说呢？」
恭亲王马上接话：「太后说的没错。咱们可不能学常德胜，言而无信！」
李鸿章跪在地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明白了。
西太后和恭亲王，压根就没指望自己在关外练兵防常。
他们还是指望自己去联俄防常啊！
绕了半天，要保大清，还是得卖中国......
可话说回来……
万一小日本真急了眼，再对山东、直隶下手......
到时候朝廷为了保命，还是得卖国啊！
而且，还会卖得更多！
这卖国保大清的黑锅，又有谁能背？
十有八九，又得落我李鸿章身上......
而常德胜呢？
他上回就一路赢一路退，别人都那儿损失惨重，就他越打越强！如果再和日本人打一场，恐怕整个关东打完都得姓常！
然後等日本人撤了，他再举着「保种保道保中国」的旗号入关，灭大清、取天下了！
看来，这个台澎还是要割一下的......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太后，臣年老体弱，脸上又有枪伤，实在不堪此任。不如就让台湾巡抚唐景崧去办交割……」
「这不太好吧？」老太太慢悠悠地说，「人家是守土之官，怎麽能让守土之臣去当割地之使……六爷，你说呢？谁去好？」
一旁的恭亲王看了一眼李鸿章，低声提了一句。
「少荃，不如让伯行贤侄走一趟，当个割台大臣吧！」
李鸿章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儿子？
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是吧？
这他娘的就是要把割地赔款，变成我李家世袭的买卖？可是这活儿，他又没法往外推......
毕竟，这仗，就是他李鸿章打败的！
条约是他李鸿章去签的！
这割台大臣，除了他自己当，就是他儿子来当，要不然还能是谁？
西太后看李鸿章脸色难看，就叹了口气道。
「李鸿章，我知道你委屈......」
「我看呐，不如就让李经方南下一趟，和日本人办个交割手续，再请英国人做个见证。
「这一来，台澎就算割出去了，至於日本人能不能拿下，那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她又顿了顿。
「安排好了这事儿，你再出关去看着那个常德胜吧！」
得，原来把割台的事儿办了，就是他当关东督办的条件。
李鸿章叹了口气，又磕了个头。「臣......遵旨。」
......
李鸿章从颐和园回到北京城内的贤良寺时，都已经是傍晚了。
刚从轿子里钻出来，就瞧见他的外交智囊马建中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
看到李鸿章回来了，马建中赶紧上前两步。
「中堂，俄国公使喀西尼伯爵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正在和大公子说话呢！」
李鸿章这一路上都在琢磨要怎麽和儿子解释那个「割台大臣」是怎麽回事儿……
忽然听手下说喀西尼到了，脸上的表情终於好看了一些。
老头子心说：联俄的事儿只要能成，大清天下至少能安稳二十年。
如果明年能签下来，至少能到光绪四十二年，也就是西历1916年。
到时候他李鸿章早就是「李文忠」或「李文正」了……
想到这里，李鸿章又问：「喀西尼还是为中东铁路的事情而来？」马建中点点头。
「没错。他听说您马上就要出任关东督办了，他希望您能批准俄国的铁路勘测队进入黑龙江、吉林进行勘测。」
说着话，他又笑了起来。
「另外，他还希望咱们北洋的滦州铁厂可以向中东铁路提供钢轨……」
李鸿章听到俄国人要找滦州厂买钢轨，脸上那叫一个得意啊。
「看来俄人也知道我滦州厂的钢轨好了！」
李老爷子又道：「走，去见见这个俄国人。」
花厅内。
喀西尼正通过李鸿章的洋秘书毕德格在和李经方交谈。
李经方是昨儿才从天津回来的。
一回来就在李鸿章跟前告了常德胜一状。
常德胜可是说什麽「得东北、得天下」了！这就是要反啊！
还得东北、得天下......那是他一个汉人大臣能惦记的？
不过李鸿章却让他不要声张。
在老李看来，只要联俄的事儿成了，常德胜翻不了天。
而这会儿李经方已经知道喀西尼的来意了，心里直犯嘀咕。
常德胜三天前可是明明白白说了，中东路就是引狼入室！
不出五年，俄人就要沿着铁路大举入寇，抢大清，不，是抢中国的东北！
听这意思，他是坚决反对的。
常德胜现在可是关东地头蛇啊！
而且他背後还有个大英帝国。
他要搅黄中东路，这个办法有不少吧？
李经方正想着，他那个坑儿的爹李鸿章已经和马建中一起进来了。喀西尼、李经方赶紧起身相迎。
然後又是落座、上茶、一番寒暄......
随後，李鸿章就把话题扯到了中东路上。
他告诉喀西尼，任命自己当关东督办的上谕，马上就要下来了！
到时候，关东的铁路事情，就归自己督办了。
喀西尼忙问：「那我们能不能派出工程师进入吉林、黑龙江进行勘测？能不能马上开始讨论借地修建中东铁路的问题？」
他说的当然都是法语，全都被毕德格翻译成了汉语。
李鸿章捋着胡子笑道：「伯爵，这事儿……有人坚决反对，想必您也知道吧？」
当这话又被翻译成法语後，喀西尼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您说的是常德胜？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只是一个奉天督办，而您是整个关东的督办……你们俩，到底谁听谁的？」
这话也被毕德格翻译成了汉语。
李鸿章笑道：「当然是谁有道理，就听谁的……」喀西尼心说：麻烦了……
这真理在火炮的射程之内啊！
常德胜的火炮打得比你李鸿章的火炮厉害……那他的真理肯定比你的厉害！
喀西尼皱眉道：「那麽，这真理，到底在谁手里？」
李鸿章笑道：「这得看铁路在谁手里了？」
喀西尼不解：「什麽意思？」
李鸿章道：「你们俄国人，想要在租借我们大清的一些土地修铁路，对吧？」
喀西尼点点头：「对！我们会给租金的！」
李鸿章摇了摇头：「但是有些人会说这是丧权辱国。中国的土地，怎麽能租给洋人修铁路呢？」
喀西尼脸色一阴：「为什麽不可以？这怎麽就是丧权辱国了？」
李鸿章两手一摊。
「他就是这麽解释的……你要求和他说理？」喀西尼摇了摇头。
「那个人好像不太讲理……」
他心说：那人都能说出「违约是文明国家的标志」，这还怎麽说理啊？
李鸿章笑道：「所以啊，俄国人借中国人的土地修铁路，是不行的！」
喀西尼一愣。
「什麽？我们俄国可是帮你们赎回了盛京、辽阳、海城、营口的……」
李鸿章摆摆手。
「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捋了下胡须：
「我的意思是，咱们换一种办法。不搞租地修路，而是中俄合办中东路。我们两国一起出银子，办个合股的铁路公司……」
他又顿了顿。
「这个铁路公司的总办，由我们的人出任……您看这样行不行啊？」李鸿章的办法被翻译成法语，把喀西尼都听愣了。
这个俄国佬心想：这个世界上怎麽会有这麽傻的人？
出钱帮我们俄国人修铁路……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出了钱，我们就不抢了吧？
等等。
你们真有那麽多钱？
不会是让那个常德胜出钱吧？
他的铁路......恐怕不太好抢！
喀西尼赶紧问：「中堂，你们大清的财政非常困难，你们能拿出那麽多钱？」
李鸿章道：「我们可以借！」
喀西尼又问：「找谁借？」
李鸿章目光灼灼，注视着喀西尼，道：「当然是找你们俄国的银行借了！」喀西尼两手一摊：「可我们俄国在远东并没有银行可以放出那麽大笔的款子啊！」
李鸿章又道：「那麽我们就合办一家银行，如滙丰银行一般，专门来办理给中东铁路借钱的事情，如何？」
原来李鸿章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一直在琢磨着怎麽绕开「卖国」的黑锅，同时还得帮俄国人把事儿办了，最好还能把双方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想来想去，就想出这麽一套法子了。
听到李鸿章的这个建议後，喀西尼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这个世界上，怎麽有那麽便宜的事情？
这个李鸿章，不仅愿意出钱帮俄国修建铁路，还想和俄国一起合办一所如滙丰银行一样的合资银行。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滙丰银行本金根本没多少，其实是吸收中国人的银子，再借给中国人？
如果俄国能和大清合办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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