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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汤国帅帐。汤延坐在帐内，一只手撑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脸上的愁苦浓得化不开。
案面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的墨迹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那些蓝色箭头从边境一路退到腹地，从腹地退到眼前这片河谷，每一道末端都画着一个叉，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损兵折将的数字。
汤延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这韩猛未免也太过厉害了吧……”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站在一旁的崔晋没有接话。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汤延抬起头来看了崔晋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
“崔晋，你说该如何？”
崔晋闻言眉头拧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一个接一个按回去。
正面迎击是送死，分兵袭扰会被韩猛各个击破，固守待援又等不来援军。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
最终他只能摇了摇头，寂寂无声。
“唉！”
汤延猛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攥成拳，搁在案面上。
“这韩猛领兵，汉军凶猛，我等联合燕军居然还是被打得溃不成军……”
他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溃不成军啊……可不仅仅只是节节败退那么简单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盯着那些蓝色箭头发呆。
汤国的家底本就不厚，上一次被李玄打残之后，元气至今没恢复。这次出兵合纵，已经是咬着牙把能凑的兵都凑上了，连京畿守备营的老卒都拉了出来。
燕国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燕丹派来的那支援军跟他这边的残兵败将摞在一起，勉强凑了个“联军”的名头，可一冲就散。
可韩猛。
那个韩猛……
汤延想到这个名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韩猛领兵，稳得让人窒息。
汉军扎营扎得跟铁桶一样，营寨之间互为犄角，粮道分了三路互相策应，攻防转换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该快的时候快如闪电，三日前那一仗，抓住他换防的空档，半个时辰之内连破两道防线，他的先锋营连盔甲都没穿齐就被冲散了。
该稳的时候稳如磐石，之后两天，任凭他怎么派小股兵力诱敌、怎么在阵前叫骂，汉军大营纹丝不动，连巡逻的路线都不曾变过。
他汤延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可碰上韩猛这种对手，他连对方破绽在哪都摸不着……
就在此时，崔晋开口了。
“大帅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显然是斟酌过了措辞。
汤延偏过头看他。
崔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韩猛如此激进，又连战连胜，必成骄兵。”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低了。
“自古以来，骄兵必败。汉军一路势如破竹，从上到下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只要他们继续这样骄纵下去，必定会有所疏漏，届时，就是我等反击之时。”
汤延听着崔晋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反而更加无语了。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等韩猛自己露出破绽？
他盯着崔晋看了两息，把崔晋那张脸都看了个遍。
崔晋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可正是因为认真，汤延才更觉得无力。
骄兵必败，这话不假。
可韩猛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那么多场，他会出现一个足以让我等击溃的致命漏洞吗？
很难的……
他想着这些，目光重新落在崔晋脸上，看着那一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的模样，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如此吧……”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崔晋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舆图上。他盯着那些蓝色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
出征前一日，京城，御书房。
刘冠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军报，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陛下。”
突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冠抬起头来，看见孙小川站在门槛外面，躬身行礼。
“小川，你来了？”
刘冠开口了，朝案前那把椅子挥了挥手。
“坐。”
孙小川闻言迈步走进来，先在案前站定，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的坐姿拘谨，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坐朕面前怎么还是这么拘束？”
孙小川闻言嘴角咧了一下，可那笑意没维持多久，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刘冠，嘴唇动了动，才开口。
“陛下，您如今回来没几天又要出征了吗？”
刘冠闻言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孙小川居然会说这个。
他把手里的军报搁在案角，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孙小川脸上，端详了两息。
“嗯，怎么了？”
孙小川看着刘冠那双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就是想，此次战事终了……”
孙小川欲言又止，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刘冠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小川那张脸，沉默片刻，开口笑道。
“朕懂你意思了。”
刘冠看着孙小川。
“你放心，待这次战事终了，朕便召集诸兄弟来京城开宴。”
孙小川闻言，点了点头，心情雀跃了几分。
这样就好……
毕竟，陛下从来不说空话。
自从凉州起兵那天起，陛下说会打赢的仗就一定会打赢，陛下说会带他们走到的地方就一定走得到……
此刻，他看着刘冠，尽管心中认为刘冠是天神下凡，百战百胜，可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陛下此行要保重身体啊。”
刘冠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知道了。”
孙小川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刘冠脸上，看了两息，然后也笑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刘冠的方向微微一躬身。
“那陛下，臣就先退下了。”
刘冠摆了摆手。
孙小川转过身，朝门方向走去。
刘冠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槛外，笑着低声喃喃：
“这样不就挺好吗？不必在我面前太过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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