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砰!”刘承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起来。”关银屏拄着拐杖站在场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刘承咬着牙爬起来,左手捂着右臂,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刚才母亲一棍扫过来,他勉强格挡,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母亲,孩儿的手……”
“断了?”
“没……没断。”
“没断就继续。”关银屏面无表情,“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手疼就停手吗?”
刘承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木剑。
他今年二十岁,在成都朝中做侍中,平日里批公文、见同僚,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上一次正经练武,还是三年前父亲在世的时候。
“架势都不对了。”关银屏皱眉,“你爹教你的基本功,全还给地了?”
刘承羞愧地低下头。
“扎马步。”关银屏下令。
刘承立刻摆开架势,双腿弯曲,腰背挺直,木剑平举。
“一个时辰,不许动。”
“是。”
关银屏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圈,突然一棍敲在他腿上。
刘承纹丝不动。
“还行,下盘没废。”关银屏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但你手上功夫太差。刚才那一剑刺出去,软绵绵的,杀鸡都杀不死。”
“母亲,孩儿这些年确实疏于练习……”
“疏于练习?”关银屏打断他,“你是根本没练。成都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是谁家的儿子?”
刘承不敢吭声。
“你爹六岁习武,十五岁就能上阵杀敌。”关银屏道,“你今年二十了,连你爹十五岁都不如。”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刘承心里。
他咬紧牙关,眼眶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临终前,他跪在榻前答应过——不负刘家,不负天下。
现在连一把剑都拿不稳,拿什么不负?
“母亲,孩儿知错。从今日起,孩儿每日练武,绝不间断。”
“光说没用。”关银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爹说过,嘴上功夫再厉害,刀架在脖子上时屁用没有。”
她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刀。
青龙偃月刀,重铸的那把。
刀身映着日光,寒芒四射。
刘承心头一凛。
“母亲,这把刀太重了……”
“谁让你现在用?”关银屏把刀立在地上,“你看清楚了。”
她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刀劈出。
刀风呼啸,空气仿佛被撕裂。演武场边那棵碗口粗的槐树,被刀风扫过,树皮裂开一道口子,碎屑纷飞。
刘承看得目瞪口呆。
母亲六十二岁了,腰不好,走路都拄拐。
这一刀,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武将还要猛。
“看明白了吗?”关银屏收刀,微微喘息。
“母亲……”刘承喉咙发干。
“你爹当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把刀真重’。”关银屏抚摸着刀身,目光悠远,“后来他告诉我,不是刀重,是握刀的人心不够定。”
她看着刘承:“心定了,刀就轻了。”
刘承若有所思。
“继续练。”关银屏把刀放回去,拄起拐杖,“从基本功开始,一招一式,不许偷懒。”
“是!”
午后,刘承仍在练剑。
关银屏坐在廊下,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看着儿子。
汗水湿透了刘承的后背,木剑在他手中渐渐有了章法。三年前父亲教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承儿。”关银屏忽然开口。
“母亲请说。”
“你恨你爹吗?”
刘承一愣,收剑站定:“母亲为何这样问?”
“他活着的时候对你太严。你才五岁就被他罚跪两个时辰。七岁时练剑磨破手,他看都不看一眼。十岁时你高烧不退,他还在汉中练兵,三天后才回来。”
关银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恨他吗?”
刘承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最终说,“小时候不懂事,怨过。但后来明白了。”
“明白什么?”
“父亲不是不心疼孩儿,是不敢心疼。”刘承道,“他是监国,担着天下的担子。他若对孩儿心软,就是对这个天下心狠。”
关银屏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父亲常跟孩儿说一句话。”刘承道。
“什么话?”
“‘承儿,爹打你的时候,心里比你疼。’”
关银屏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
但刘承看见,一滴眼泪落在手中的布料上。
“母亲……”
“风沙迷了眼。”关银屏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哑,“继续练,别偷懒。”
刘承没有戳穿她。
他端起木剑,继续挥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傍晚,刘承终于停下来。
他的手上全是水泡,虎口的伤口裂开又凝住,凝住又裂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关银屏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
“喝了。”
刘承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这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方子,壮筋骨的。”关银屏道,“当年他在汉中练兵,给那些士兵都喝这个。”
刘承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也是喝这种黑乎乎的药汤。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那么强壮的人,为什么还要喝药。
后来他知道了——父亲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会病、会疼。
只是从来不说。
“母亲,父亲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关银屏在他身边坐下,沉默良久。
“你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她缓缓道,“麦城突围,脸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半张脸,他一声没吭。南中平叛,中了瘴气,高烧四天四夜,烧得说胡话,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战况。”
她顿了顿。
“五丈原那一年,你诸葛丞相病重,你爹跪在帐外一天一夜,起来时腿都跪麻了,一瘸一拐走进帐中,跟你丞相说了最后一席话。”
“什么话?”刘承问。
“没人知道。”关银屏摇头,“你爹从来没说,我也没问。”
刘承沉默。
“承儿,”关银屏转头看着儿子,“你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是什么?”
“是输。”关银屏道,“他怕输了,身后的所有人都活不成。你,你弟弟妹妹,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晚风吹过演武场,带起一地落叶。
“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关银屏站起身,“所以他才对你那么严。”
刘承握紧手中的木剑。
“母亲,孩儿懂了。”
“懂了就继续练。”关银屏拄起拐杖,“你爹常说,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承儿。”
“在。”
“你爹如果还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刘承站在演武场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夜色渐浓。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木剑。
“再来。”
木剑破空,虎虎生风。
月光下,少年郎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挥剑。
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荒废,一夜之间全补回来。
屋里,关银屏坐在灯下,听着院中传来的破空声。
她拿起墙上刘封的画像,轻轻擦拭。
“封哥,你看见了吗?”
画像上的人沉默不语,只有那道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窗外,木剑破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持续到深夜。
(第257章完)
您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