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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抱枕里抬起脸,眼睛肿了一圈。“哥,后面还要走多远?”
“从汴梁到燕山,两千多里。”
苏长青把瓜子盘往茶几中间挪了挪。
墙上的光跳了一下。
队伍进了河北地界。
路边的田全荒着,村子烧得只剩几截黑墙。
金兵每天只发一顿糊糊,一人半碗。
天亮拔营时,宿营地上总要留下一片人。
有的蜷着,有的趴着。
身上的单衣结了一层霜。
一个金兵拿枪杆挨个戳过去。
“这个死了,这个也死了。”
后头的什长骑在马上,嘴里嚼着肉干。
“还有气的拖起来走,走不动就扔了。”
苏念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不数了。
“这一晚上就几百个?”
“天天如此。”
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
“到燕山之前,还会更多。”
弹幕往上走。
“半碗糊糊走一天路,铁人也扛不住。”
“这是押俘虏还是押去刑场?”
画面推到队伍中段。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宫女后头,鞋早没了。
他脚下一绊,脸朝下栽进了泥坑。
宫女回身去拉,自己也软了下去。
两个人倒在路当中,谁也没爬起来。
后头的马队到了。
领头的金兵勒都没勒缰绳,马蹄直接踩了过去。
后面的马一匹接一匹,从泥坑上碾过去。
泥里只剩一只小手露在外面。
苏念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沙发靠背。
“那是个孩子啊!”
“皇孙。”苏长青声音很平,“赵家第几房的,没人记了。”
苏念盯着他,嘴张了半天。
他手里那颗瓜子,一直没剥开。
弹幕刷了一片。
“马都不带停的???”
“金兵眼里这根本不算人。”
“老祖把镜头拉远点吧,我受不了。”
画面没拉远,转到了队尾。
十几个老头缩在一辆破板车边上,脸烧得通红。
老医匠蹲着挨个摸额头,摸一个摇一次头。
“太医令烧得说胡话了,刻书的毕老也起不来。”
苏长青把驴车停在边上。
“还有谁?”
“织锦的,铸铜的,修钟漏的,十三个,全是一个病。”
马蹄声从前头卷了回来。
一个千夫长拎着弯刀,脖子上挂着串狼牙。
他扫了板车一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又是这帮老东西,一天走不出二十里!”
副手凑过去,小声提醒。
“大人,这些是点了名要送去上京的匠人。”
“上京要的是活的,这帮还能活到上京?”
千夫长跳下马,刀尖挑起太医令的下巴。
“病死在路上,上头还要问我少了人头。”
“不如现在砍了,就报冻死,省得拖累全队。”
刀举了起来。
老医匠扑在地上,手都不敢伸。
苏长青一扯缰绳,驴车横着挤到了千夫长跟前。
千夫长回过头,刀尖转了过来。
苏长青跳下车,开口就是一串女真话。
“大人息怒,小的是随营的郎中。”
千夫长愣住了。
这南人的女真话,比他手下的汉儿通事还顺。
苏长青没等他回话,从车板底下搬出两坛酒。
泥封一拍开,酒气冲了出来。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块金饼,塞进千夫长怀里。
千夫长胳膊往下一沉。
苏长青往板车那边一指。
“大人,这些人已经快断气了,杀了还得费力气擦刀。”
“不如交给我这个随军郎中拉去后头挖坑埋了,省得污了大人的宝刀。”
千夫长掂了掂金饼,又凑到坛口闻了闻。
“好酒!比上京的马奶子烈!”
他把刀往鞘里一插,哈哈大笑。
“拖走拖走,埋深点,别让狼刨出来。”
副手还想开口,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死人你也要报数?”
客厅里,苏念嘴巴张成了圆。
“哥,你还会说女真话?”
“完颜阿骨打学说话那会儿,我就在边上。”
苏念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四级怎么不帮我考?”
“你也没问过。”
苏长青把瓜子剥开了。
弹幕炸了。
“女真语十级,老祖是懂语言学的。”
“两坛酒几块金子,买十三条命,血赚。”
“千夫长:我收的是贿赂,老祖收的是国宝。”
驴车拖着板车,拐下官道钻进了林子。
走出二里地,苏长青停了车。
他拢起一堆火,架上铁锅。
姜块切片下锅,又从药箱里抓了几把草药。
老医匠凑过来闻了闻。
“麻黄桂枝,还有紫苏,你这方子比太医局的还正。”
“别夸了,喂药。”
两个人一碗一碗往老头们嘴里灌。
太医令呛了两口,咳出一口浓痰。
到后半夜,十三个人的烧全退了。
天亮时,一个白发老头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走到苏长青跟前,扑通跪下。
“老朽毕家第四代,祖上毕昇传下活字的手艺。”
“这条命,是恩公从刀底下捡回来的。”
他额头往冻土上磕。
磕到第三下,被苏长青托住了胳膊。
“地上凉,起来。”
苏长青从车里拿出一沓纸,一人一张分过去。
毕老头捏着纸,指头在官印上来回蹭。
“这是河间府的路引?”
“假的,糊弄关卡够用了。”
苏长青又往每人手里塞了块碎银。
“顺着山路往南走,去临安,把你们的手艺传下去,别让它断了。”
太医令捏着路引,嗓子哑得厉害。
“恩公不一起走?”
“后头还有人。”
客厅里,苏念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毕昇的后人?课本上那个毕昇?”
“嗯。”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仁。
画面一换,又是一处宿营地。
苏长青蹲在一个谋克跟前,递过去一块金饼。
谋克身后跪着三个画院的画师。
再一换,是个百夫长。
两块金饼,换走了五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又一换,铸钟的,雕版的,算天象的。
苏长青腰上那只皮囊,一天比一天瘪。
到了真定府外,他把皮囊翻过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掉出来。
老医匠在边上翻着一本名册,手指头一行行往下划。
“九十七个,后生,九十七个。”
苏念抽了下鼻子。
“哥,你把金子全花光了?”
“金子留着又不能吃。”
弹幕满屏刷了起来。
“老祖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华夏的火种!”
“真正的侠之大者,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护住了多少文明的根!”
“九十七个人,九十七门手艺。”
“千夫长到死都不明白,他放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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