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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亡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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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朝灵堂门口看去。

    一个青衣少女正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两人都似乎经历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样子。

    “七……七娘?”

    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尖得走了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着跨进门来的青衣少女,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杜五娘的袖子。

    “鬼……鬼……”柳氏尖叫起来,“她是鬼!”

    灵堂里霎时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碰倒了香炉,香灰扬起来,落了满桌。几个胆小的女眷尖叫着往门外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将灵位前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杜茂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少女,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七娘……”

    他喃喃了一声。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惧。

    樊义山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青衣少女一步一步走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对面看到她。

    上一次在彩楼,只是惊鸿一瞥。

    而青衣少女并没有正眼看他,目光只锁定她的父亲杜茂源。

    “七娘!”

    杜茂源终于迈出了脚步。

    他快步走上前,离少女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碰少女的脸,却又僵在半空中,像是不敢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是假。

    “你……你没死?”

    杜茂源的声音发颤。

    青衣少女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爹,”她说,“谁说我死了,船是出了事,我们是遇到了海匪,不过我和宝儿被渔民救了。”

    杜茂源伸手想要确定杜若的确没有死,柳氏已经扑了上来。

    “七娘!我的儿啊!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柳氏扑到少女面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掉,“呜呜呜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啊——”

    “娘——”

    少女反手握住了柳氏的手,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少女握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柳氏只觉头皮一麻。

    杜若却依旧笑吟吟地说:“女儿在海上遇匪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就这样死了,可怎么好,以后就没有机会孝顺娘了。女儿如果死了,娘一定会哭死的,还好,天可怜见,让女儿活着……”

    少女的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

    柳氏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以前的杜若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个臭丫头仗着将门出身,练了些蛮横的腿脚,无人处总是用拳头威胁她。

    有人时,也只给她冷脸。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脸庞,又确认她是杜若无疑。

    杜若已经打量整个灵堂,对杜茂源说道:“爹,这灵堂是为我布置的吧?我没死,回来了,这灵堂撤了吧。”

    杜若说着走到棺椁旁,一把推开了棺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棺材内只有少女的衣冠——

    “七娘……”杜五娘走过来,握住了杜若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我以为你真的……”

    “我没事。”杜若笑着说道。

    “你没事就太好了。这一路赶回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赶紧去沐浴更衣,去晦气,再让厨房给你精心准备几个菜。吃饱饱,好好睡一觉。”杜五娘说着,拉了七娘离开灵堂。

    宝儿急忙跟上,经过柳氏跟前时,目不斜视,一脸淡漠。

    柳氏皱起了眉头。

    杜茂源已经喊来杜安说道:“撤了。”

    杜安得令,赶紧领着下人拆灵堂。

    杜茂源则和柳氏一起送走宾客。

    ——

    樊义山是被杜安从灵堂旁边的小路上截住的。

    “樊郎君留步!”

    杜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老爷说,七娘子大难不死,这是天大的喜事,请樊郎君务必留下来用晚膳,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链,套在樊义山的脖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令狐曲已经替他发声,“樊兄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令狐曲说着,拉起樊义山,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贤弟——”

    “别说话!!”

    令狐曲的声音压抑着不悦,樊义山只好闭嘴。

    两人出了杜府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令狐曲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樊义山,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樊兄。”

    “嗯。”

    “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令狐曲的问题很现实。

    如果杜若死了,杜茂源就算要用杜五娘续婚约,樊义山还可以推拒一二,可如今杜若没死,樊杜两家婚约就是实打实的奏效。

    “你现在还要继续做他的女婿吗?”

    令狐曲盯着樊义山,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杜若没死,婚约还在。今天你也看见了——杜茂源宁可让五娘替嫁,也要把你绑在他家。现在杜若还活着,杜茂源更不可能放过你这个新鲜热乎的进士女婿。”

    “杜茂源为什么要你做他女婿?因为你是牛党培养出来的进士,却投靠李党,成为李党的女婿,他们李党就可以用你来攻击咱们牛党,看咱们牛党的笑话!!”

    令狐曲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樊义山,你我相识六年,我把你当亲兄长。父亲生前待你如己出,从没把你当外人。我不求你报答令狐家什么,只求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樊义山闭上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贤弟,”他的声音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辞官。”

    令狐曲毫不犹豫地说,“回荥阳去,开个私塾,教书育人。以你的才学,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何必在京城这潭浑水里蹚?”

    樊义山苦笑了一下,爽快应道:“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等你辞了官,我和你一起回荥阳去。”令狐曲说着,径自迈步。

    樊义山看着令狐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飘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走出杜若的院子,杜五娘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屋里,杜若拉着她说了一炷香的话,说的都是些闺中琐事——京城的胭脂哪家好,城南的桃花开了几成,去年端午她俩偷偷溜出去看龙舟,回来被罚抄《女诫》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对得上,语气神态,也都是杜若的样子。

    但杜五娘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壶茶,水还是那水,茶叶还是那茶叶,喝着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是火候不对?

    是泡的时间不对?

    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壶茶?

    尤其是说到海上遇险的事。

    杜若说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那日船行至东海,半夜起了雾,那些匪人就从雾里翻上来的。”杜若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说这话的时候,还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宝儿机灵,拉着我躲进了底舱的米缸里,那些匪人翻了一阵没找着,以为人都杀光了,就放了把火走了。后来火被浪浇灭了,船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渔民的船发现。”

    她说得轻描淡写。

    杜五娘当时就问:“那船上的其他人呢?”

    杜若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脸上现出悲伤,但也不多。

    “都死了。”她说,“就剩下我和宝儿。”

    杜五娘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走在回廊里,被夜风一吹,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对。

    整条船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死了,就她和宝儿活着。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躲过海匪,躲过大火,在海上漂了一夜,最后被渔民救了——这么大的事,她讲起来怎么能这么平静?

    没有后怕,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差一点就死了”的心有余悸。

    就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杜五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黑黢黢的。

    杜五娘走得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贴身丫鬟春杏举着一盏小灯笼跟在后面,灯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五娘,你慢点,天黑路滑——”

    杜五娘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柳氏果然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茶早就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怎么样?”柳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杜五娘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缓缓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下。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杜五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说,她和宝儿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

    柳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躲米缸里?倒是机灵。不过——”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像两颗算盘珠,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宝儿那丫头,跟七娘一般大,也才十五,遇上那样的大场面,能那么镇定?还能拉着七娘躲米缸?”

    “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柳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从东海到京城,少说也有千把里路。她们两个姑娘家,身上没钱,没凭证,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怎么一路走回来的?那救她们的渔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那片海域路过?”

    杜五娘不说话了。

    这些问题,她方才在屋里也想到了,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杜若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追问。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心虚,不像闪躲,更像是……一种警告。

    “她还说了什么?”柳氏追问。

    “还说了一路上的事。”

    杜五娘回忆着。

    “她说那艘渔船是闽地的,船老大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在东海打鱼。救了她和宝儿之后,原本要把她们送到最近的郡县,但船在半路坏了,耽搁了几天。后来搭了一艘运瓷器的商船,到了明州,又从明州雇了马车,一路北上回京。”

    “姓陈的船老大?闽地的渔船?在东海打鱼?”柳氏一个一个词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柳氏在认真地捕风捉影。

    “海上讨生活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地盘。哪片海域有鱼,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海域是别家的,他们门儿清。闽地那么大,东海那么大,到底是哪里的船,那么幸运让她们碰到?肯定是编的。”

    杜五娘被柳氏说得心里也有点发毛了。

    “那……商船呢?运瓷器的商船,名字可说了?”

    “没说。”

    “马车呢?从明州到京城,千里迢迢,雇一辆马车要多少钱?她们两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银子?”

    杜五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柳氏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脸看着杜五娘。

    “五娘,你听娘说。”

    “娘,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找她,跟她聊聊这一路上的事。不要直接问,要——”柳氏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要闲话家常地问。问她闽地那个船老大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船叫什么名字。问她那艘商船是哪个商号的,瓷器运到哪里去。问她明州的客栈叫什么,马车行的招牌是什么。”

    杜五娘看着柳氏,忽然有些烦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娘,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娘活着回来了,父亲高兴,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就您一个人在这里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神疑鬼!”

    “那您是什么?”杜五娘转过身,看着柳氏,皱着眉头,“您盼着她死,对吗?”

    柳氏的脸色变了。

    “您盼着她死在海里,这样我就能替她嫁给樊义山,您就能当上新科进士的丈母娘。现在她活着回来了,您的算盘落了空,所以您一定要找出点什么破绽来,证明她不是真的杜若,证明她该死——对不对?”

    “五娘!”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的心虚和恼怒,“我是你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既然怀疑她已经死了,这回来的不是杜若,而是鬼,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她跟前刺探消息?你就不怕她一只鬼对我不利?”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廊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春杏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呀,花盆怎么自己倒了——”

    柳氏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廊下的灯笼终于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

    “五娘,你跟娘去一趟大相国寺。”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明天一早就去,找方丈求道灵符,再请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杜五娘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动了动,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杜若回来了,挺好的,不管是人是鬼,因为她爹都不能逼她嫁给樊义山了。她想跟爹娘说,樊义山是杜若看上的男人,她杜五娘不稀罕。

    但在这杜府,她的心声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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