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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贴上晏南风大动脉的时候,她头上那方绣着百子千孙的大红盖头,甚至还没有被人挑开。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
按照大邺朝的规矩,太子大婚,东宫本该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但今夜的东宫,却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贺喜的宾客,没有唱诺的太监,甚至连门外守夜的宫女,都在一炷香之前,发出了极其沉闷的倒地声。
晏南风安静地端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拔步床上,大红色的嫁衣如同在地狱里浸泡过的鲜血。
“别出声,否则老子切断你的喉管。”
一道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男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在晏南风的耳畔响起。
伴随着这句威胁,那柄带着寒气的利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冰冷的金属质感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她绣着金凤的喜服上,晕染出一朵诡异的暗花。
刺客的呼吸很急促,显然是刚刚在外面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才摸进这间新房的。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头顶红盖头、一动不动的新娘子,心底掠过一丝鄙夷。
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尚书府嫡女,大邺第一毒妇,遇到真刀真枪的时候,还不是吓得连惊叫都发不出来,像个木头人一样瘫软了?
“废太子在哪?”刺客不耐烦地用刀背拍了拍晏南风的侧脸,压抑着声音怒吼,“外头的人说他进新房了!说!那个残废到底藏在哪了?敢撒谎,老子先花了你这张脸!”
死寂。
新房内只剩下龙凤喜烛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刺客以为这女人已经被吓晕过去,准备直接扯掉她的盖头时——
“你的手,在抖。”
盖头下,突然传出一道极其清冷、慵懒,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嘲弄的女声。
刺客猛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视线突然大亮!
晏南风根本没有求饶,更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惊慌失措。她甚至无视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钢刀,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戴着纯金护甲的纤纤玉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大红盖头。
盖头落地,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刺客的视线。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以及在死水深处,那种看着一具尸体般的冷漠。
刺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但被这双眼睛盯上的瞬间,他竟莫名地感到后脊背蹿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握刀的手真的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定力,也敢来东宫接这趟刺杀的活儿?”晏南风眼皮微抬,视线顺着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刺客蒙着黑布的脸上。
她不仅不怕,反而极其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那把刀。
“精铁打造,刀刃卷口,还沾着外面侍卫的劣质金疮药味。用这种钝刀,你想捅穿一个皇族的心室?只怕刀尖还没碰到心脏,骨头就把你的刀卡死了。”
“你……你这个疯女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刺客彻底懵了。他杀过很多人,遇到过跪地求饶的,遇到过拼死反抗的,但从来没遇到过脖子上架着刀,还在慢条斯理地给他点评凶器的!
这尚书府的嫡女,脑子有病吧?!
“我问你废太子在哪!再不说,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刺客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把刀又往下压了压。
晏南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红唇犹如曼珠沙华般明艳,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邪气。
“找他啊?”晏南风连眼角都没有多给刺客一个,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那根戴着金护甲的手指,朝着拔步床最内侧、被层层红色纱帐遮掩的阴暗角落,轻轻一指。
“诺,不就在那儿躺着么。”
刺客猛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半透明的红色纱帐,隐约能看到一张极其宽大的紫檀木轮椅被随意地扔在床榻边。而在那铺满锦缎的大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身形修长、却死气沉沉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而在他的嘴角,甚至还在不断地往外溢着乌黑的鲜血,将雪白的里衣染得触目惊心。
他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破风箱般嘶哑的“呼哧”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便是大邺朝曾经的骄傲,如今被老皇帝挑断手脚筋脉、幽禁于此的残疾废太子——萧沉瑾。
刺客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得来全不费工夫!主子说了,只要能取下萧沉瑾的项上人头,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他一把推开晏南风,举起手中的钢刀,便要朝着纱帐内的那个“死人”扑过去。
“等等。”
晏南风极其不悦地皱了皱眉,那声音犹如鬼魅般在刺客身后响起。
刺客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你干什么?想替他求死?”
晏南风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插在繁复发髻最中央的一根造型古朴、镶嵌着血红宝石的金簪,缓缓拔了下来。
“我说过,你那把刀太钝,杀人不够利落,血溅出来弄脏了本宫的喜床,本宫嫌恶心。”
在刺客见鬼般的目光中,晏南风竟然将那支金簪倒转过来,把锋利无比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然后捏住簪体,递到了刺客的面前。
“拿着。”晏南风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嘱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这簪尖上,淬了极北之地的‘鹤顶红’,混合了南疆的‘断肠蛊’。见血封喉,绝无痛苦。”
她甚至极其贴心地指了指床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别往他脖子上扎,他那是旧伤,皮肉硬。顺着他左侧第三根肋骨的缝隙,往心口里捅。只需进三寸,我保证,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能死得透透的。”
刺客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晏南风递过来的那支淬着幽蓝色毒芒的金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什么情况?
皇帝赐婚,让大邺第一毒妇嫁给残疾废太子。外界都以为晏南风会羞愤欲死,或者拼死抗旨。结果新婚之夜,刺客杀上门来,这新娘子不仅不喊救命,反而亲自给刺客递上了一把淬了剧毒的武器,并且精确地指导刺客该怎么谋杀她的新婚丈夫?!
这他妈到底是谁来刺杀谁啊?!
“你……你疯了?他可是你夫君!”刺客结结巴巴地憋出这句话。
“夫君?”晏南风嗤笑一声,眼神中透出极致的凉薄与轻蔑,“一个双腿残废、随时会咽气的废物,也配做我晏南风的夫君?他活着,我不过是个被天下人耻笑的笑话。他若是死了……”
晏南风微微倾身,极具蛊惑性地看着刺客:“他若是今晚被‘刺客’杀死了,我就是可怜的太子遗孀。皇上为了安抚,少不得要给我无尽的赏赐。这笔买卖,怎么算我都稳赚不赔。”
“拿着啊,愣着干什么?等他咽气了,你可抢不到首杀的功劳了。”晏南风将金簪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催促。
刺客咽了一口唾沫。
恶毒!这女人简直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眼前的诱惑太大了。黄金万两就在眼前。
刺客咬了咬牙,一把夺过晏南风手中的金簪,眼底闪过一丝狰狞:“毒妇,等老子杀了他,下一个就轮到你!”
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掀开红色的纱帐,犹如一头饿狼般扑向了床榻上那个还在咳血的废太子。
“去死吧!萧沉瑾!”
刺客高高举起那根淬毒的金簪,对准了晏南风所说的“左侧第三根肋骨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扎了下去!
一寸。
半寸。
就在那剧毒的簪尖距离萧沉瑾的心口仅剩不到半寸距离、刺客甚至已经准备好品尝胜利果实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甚至连呼吸都困难的废太子萧沉瑾,那双紧闭的眼眸,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犹如无底的深渊,里面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虚弱,有的只是滔天的暴戾、疯狂,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看着蝼蚁般的嗜血光芒!
刺客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但他下扎的力道已经无法收回。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新房内骤然炸响。
刺客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子。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却极具力量感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太快了!
快到刺客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残废是如何出手的!
那可是被挑断了手筋的废人啊!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呃……放……放……”刺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手中的毒簪颓然落地。他拼命地用双手去掰萧沉瑾的手指,但那只手就像是浇筑的生铁,纹丝不动。
床榻上,萧沉瑾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随意地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黑血(那不过是他为了装病含在嘴里的血包),动作极其优雅,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用孤妻子的簪子,来要孤的命。你这奴才,很没有规矩啊。”
萧沉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他甚至都没有用力,只是手腕微微一转。
“咔吧!”
又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刺客的颈骨被生生拧断,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成了一具死尸。
萧沉瑾像丢弃一块破抹布一样,随手将刺客的尸体甩在了地上。
鲜血溅在绣着交颈鸳鸯的锦被上,红得刺眼。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杀手,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萧沉瑾从床榻边扯过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手指上沾染的血迹。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直到将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越过地上的尸体,直直地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正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晏南风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新婚燕尔的柔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两头同样极度危险、极度疯狂的独狼,在互相审视、互相试探。
萧沉瑾看着晏南风那张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遗憾的美艳脸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危险、却又极其魅惑的弧度。
他随手将带血的丝帕扔在刺客的脸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声音低哑得仿佛能蛊惑人心:
“左侧第三根肋骨的缝隙,见血封喉,绝无痛苦。”
萧沉瑾将她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兴味:
“爱妃,新婚之夜,你就这么急着……谋杀亲夫啊?”
晏南风看着这个撕下伪装的暴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她捡起地上的那根金簪,重新插回自己的发髻中,红唇微启: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帮殿下测试一下……您这几年装死,到底装得像不像。”
就在两人这极度压抑、杀机四伏的对峙中。
“砰!!!”
新房那扇厚重的朱漆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伴随着门框碎裂的巨响,一阵极其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轰然踏入了这间血腥味弥漫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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