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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打来的。陆玄清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他当时正在数一张符纸上的朱砂点,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没接,等它停了,重新从第一个数,数到第七个,又响了。
他把符纸压在砚台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老谭】两个字。
陆玄清在桌边坐了四年了,桌子是搬进来就有的,油漆磕掉了几块,腿有点晃,他垫了一叠纸板在最短的那条腿下面,纸板是他爷爷手抄本的废页,当时随手拿的,后来想换,又觉得没必要。桌上长期放着这套茶具、一块砚台、一筒朱砂笔,别的东西搁上去,过两天就消失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不是个爱收拾的人,但有些东西他不会乱放。
铃声第三次响。
他接了,没说话,等对方开口。
老谭是赣州城西一家礼仪公司的老板,姓谭,单名一个福字,做了二十年白事,按他自己的话说,是个【半只脚踏进去又半只脚踏出来的人】。他跟陆玄清认识是因为五年前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后来两人没什么往来,但逢年过节老谭会送一条烟过来,陆玄清从来不抽,转手给楼下修车的老罗。老罗上个月问他,谭老板今年是不是不来了,他说不知道,老罗就叹了口气,说起那两条好烟。
「玄清,我这边出事了。」老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个角落里说话,「沙湾那边,杨家,你知道吗,就是上个月死了老太太那家明天出殡,今天晚上守灵,几个孙子孙女轮班守,到刚才,已经有三个人,全说见着老太太了。」
「见着了什么意思。」
「说坐起来了,招手。」
陆玄清没说话,用拇指弹了弹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不爱接这种...」老谭继续说,声音里有点讨好的意思,「但这事我实在没辙,本地那几个我都不信,你知道我这人,宁可不信也不信歪的」
「老太太怎么死的。」
「寿终,八十三,病了半年,走得不算难受。」
「棺材是你们弄的?」
「对,我们全包。」
「棺材里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按规矩放的,换洗衣裳,七窍封了,手里放了个……等我想想,是个玉镯,他儿子说是老太太的遗物,要带走的。」
陆玄清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已经收了摊,只有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黄,偶尔有外卖车经过,车灯一晃就没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买早饭,路过楼下那家卖米粉的,老板娘正在给一个老头打包,老头是她父亲,每天早上都来,从来不给钱。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想什么,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人在哪。」他说。
「沙湾镇,镇子东头,杨树湾村,你进村问杨老太的家,人人都知道。我现在在那,你来了直接找我。」
「不保证能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你来看看就行。」
陆玄清挂了电话,回到桌边,把砚台挪开,把那张符纸叠了四折揣进衬衣口袋。又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是黑色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打开来,里头是几根朱砂笔、一小捆黄符纸、三枚铜钱、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掂了掂油纸包,没打开,连同其他东西裹好,塞进一个旧挎包里。
出门之前他换了双鞋,厚底的,走夜路脚底不能凉。爷爷当年教过他,去不熟悉的地方,脚要踩实,心要虚着,这两件事不能颠倒。他一直记得,但有时候会想,爷爷自己后来是不是也没做到。
从赣州城区到沙湾镇走高速要四十分钟,陆玄清没有车,打了辆滴滴,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问他去沙湾做什么,陆玄清说走亲戚,对方便开始讲沙湾的事,说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死了好几个人,又说今年的年景不好,山里的野猪都跑出来祸害庄稼了。
陆玄清靠着车窗,闭着眼,听他说,偶尔嗯一声。
他在想老谭说的那句话三个人,都说见着老太太坐起来了。
三个人同时出现相同的幻觉,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但也不一定是鬼的问题。守灵是个消耗人的差事,尤其是轮班守,睡眠不够,加上悲伤,加上长时间盯着一口棺材,人的精神会出问题。陆玄清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守到后半夜开始哭着喊死人的名字,或者说看见什么,大多数时候是人自己的问题。但老谭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他做了二十年白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打来,说明那三个人的状态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司机还在说话,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就在沙湾,说那边山里有条老龙脉,以前香火旺,后来不知道怎么断了。
陆玄清睁开眼,「断在哪一年?」
司机愣了一下,「这……我也不清楚,听老人说的。」
「没事。」陆玄清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
沙湾镇不大,夜里几乎没有人,偶尔有狗叫,隔着墙传来,闷闷的。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还有一股香烛烧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气息,夹着纸钱灰,陆玄清对这个味道很熟,熟到有时候在别的地方闻见,会以为是爷爷回来了。
他跟着这股气味走,走到一户门口挂着白布的人家,门开着,里面有灯光,有压低的说话声。
老谭站在门口,看见他来,快步迎上来,低声说:「来了。」
陆玄清没回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黑漆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几束白菊,花已经蔫了,边缘发褐。棺材两侧各点着一根碗口粗的白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烧得很稳,几乎不动。香案上摆着遗像,是个老太太,白发,面相平和,像是个寻常的农村老人,照片里的她在笑,笑得很安详,像是这辈子没欠过什么。
守灵的有四五个人,其中三个坐在角落的条凳上,脸色不好,眼神有些涣散。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把头埋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发抖,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用手搭着她的肩,神情茫然。
「就是他们三个,」老谭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最早是那女孩,然后是她爸,然后是她堂哥,三个人说法一模一样,都说看见老太太坐起来了,朝他们笑,然后招手。」
陆玄清走进堂屋,在棺材前站定。
他没动,就站着,低着头,像是在默哀,但眼睛是睁着的,视线沿着棺材的边缘缓慢移动。
烛火动了一下。
好像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把手伸进挎包,手指摸到了那个油纸包,停了一秒,又松开,改摸旁边的铜钱。
他把三枚铜钱攥在手心,轻轻一掷,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这一卦出得不好。
不是老太太的问题。
站起身,转头对老谭说:「棺材板撬开过吗。」
老谭愣了一下:「什么?」
「封棺之后,有没有人再打开过。」
「没有啊,封了就没动过,这是规矩」老谭忽然停住,脸色变了变,「等等……那个玉镯,老太太儿媳妇前天说要取出来,说是之前放错了,要换一个,当时我没在,是我徒弟跟着的……」
陆玄清看了他一眼。
老谭的声音低下去:「……他应该跟我说一声的。」
「开棺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下午……大概四五点。」
陆玄清没再说话,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棺材。烛火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像是某种急迫的应答,他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有一种很具体的感受,是一种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熟悉的、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视的感受。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叠了四折的符纸,在拇指上抿了一下,展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对着棺材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她,回去吧。」
老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把那张符纸贴在棺材侧面,动作轻,准,贴上去的瞬间,蜡烛的火苗猛地往下压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然后弹起来,重新烧稳,不再动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
角落里那个埋着头的女孩,慢慢抬起了脸。她看了看四周,神情茫然,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爸,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谭长出一口气,低声对陆玄清说:「成了?」
陆玄清提上挎包,「开棺不能在下午,尤其是日头将落的时候。你徒弟要好好说说。」顿了顿,又说:「明天出殡之前,棺材四角各压一枚铜钱,我留给你。出殡的时辰,按你们原定的来,不用改。」
说完,他就往外走了。
老谭跟在后面,低声说:「那棺材里……」
陆玄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不是她。」
语气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走进了夜里。
回城的路上,他又打了一辆滴滴,这次司机是个沉默的女人,一路没说话,陆玄清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占得那一卦,他没跟老谭说。那不是老太太的问题,是棺材开过之后,有什么趁着空档进去了,借着老太太的壳,想出来。他用那张符纸把它压回去了,只是暂时的,明天出殡,下了地,埋了土,就没事了。
但那一卦给出的另一个信息,他没说,也没办法说,就是那三枚铜钱的落点,显示的不是误闯,是有人引进来的,有人故意选了那个时辰开棺。
至于为什么,冲着谁,他还不知道。
车窗外,赣州城的灯火慢慢近了。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把那一卦重新推了一遍,推到一半,想起来今天那张符纸还没数完朱砂点,不知道数到哪里了,回去大概要从头数,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烦,比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更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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