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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的来信,总算有了好消息。沈安开出的方子和发去的药材,止住了中毒将士的病情。
总算可以稍作喘息,该好好收拾一下太医署了。
“堂堂太医署,竟忘了治病救人、培育人才的本分,成了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处,甚是荒唐。”太子紧了紧拳头,看向沈安。“沈安。”
“微臣在。”
“你可愿把那太医署管理起来?”
沈安慌忙跪下。
“殿下,微臣谨记父训,救死扶伤于苍生。至于当官,微臣自知无此才干。”
太子走到他面前:“看着我说话。”
沈安抬起头。
太子看着沈安的眼睛:“下善守本,上善救人,上善育人。你选什么?”
沈安张张嘴,低下头。
太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你爹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查到谁头上了?”
“查不下去了。”太子转过身。“因为你没有权力。翻不了那些旧档,进不了那些密室,问不了那些证人。你只能在外面跑,等别人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他重新走回案后,坐下。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可以选择管理太医署,也可以选择只当你的医士。但这三个月里,太医署的一切,你说了算。”
沈安叩头。“臣遵命。”
茯苓沏完茶,攥紧了衣角。
————
朝堂上。
太子话音刚落,一个老臣站出来。
“殿下,太医院院判一职,历来由资深太医担任。一个资历尚浅的罪臣之子,如何服众?”
老臣说完。立刻,也有人跟着附和。
太子鼻孔里哼了一声。
“资深太医?资深太医配的方子吃死陈将军,致死伤我将士数百人?”太子转过身看着那老臣。“资深太医无一人愿核查此案,推责于这个年轻人?”太子更进一步。“当时,为何无一人反对?你们都在哪里?”
有人笑出声来。
那反对的老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分辩不得半句。几个随声附和的,也都不再出声。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朝堂上安静下来。
“资历浅,可以学。他爹的案子还没结,谁说是罪臣?”皇帝看了那老臣一眼,“沈安纠正方子,治好了边军将士,大功一件。依朕看,此子可堪重用。”
皇帝又问吏部尚书秦寿元:“吏部的意思呢?”
沈安本就是太子力荐,且那番话早已堵住了众人的嘴,皇上也已表态,秦寿元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所言极是。吏部这就着手办理。”
皇帝转向太子。“着沈安署理太医署署事,期限三个月。若三个月无起色,不再任用。”
太子叩头。“儿臣代沈安谢父皇。”
————
太医署早得到了消息,乱成一锅粥。众医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皆是不解和反对。
那李院判阴阳怪气道:“攀上太子的高枝,就算是效仿那七岁拜相的甘罗,怕也不稀奇。咱们这些熬白了头的,倒成了摆设。”
沈安走进来,乱纷纷的声音压低了,却依然有人交头接耳。
李院判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并不起身行礼。
沈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轻轻拍在案上。
“李院判。”沈安看着人群中的李院判。“宣德六年冬,您给陈将军开过一剂‘祛风散’。在下有一惑请教,这方子里的‘生草乌’,您是想治将军的风湿,还是想送将军上路?”
李院判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脸色瞬间煞白。
“川乌温经,草乌搜风且剧毒。您写的是草乌,幸亏当日抓药的老药工眼花,给您抓成了制川乌。陈将军喝了三天,口舌发麻,险些心衰而亡。”沈安拍了拍那张方子。“那件事,陈将军顾全太医院颜面压了下来。但药方还在,您要不要再辨认辨认?”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医官们,此刻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看向李院判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差点杀人的凶手。
李院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安不再看他,绕过案桌,在主位上坐下。
“三个月。”沈安说,“三个月后,若毫无悔过之意,我会将这些旧档连同诸位的新账,一并呈报刑部。这三个月里,诸位的每一笔脉案、药房的每一味配伍,我都会一一过目。”
言罢,沈安在众人的注目下,将手里那张方子折齐整,收进怀里,拍了拍。
————
夜深了,方才落下的更声,也没听清楚是敲了几下。
太子捏着烫金的大红婚帖,眉头紧蹙。
他看了一眼婚帖,扔到案上。
“备车,见父皇。”
————
北军的战报,一封接一封。皇帝一封封看过去。
太子不忍打扰。待皇帝一一看完,端起茶杯饮下,这才道:“父皇,儿臣以为,这婚期……”
“婚期定了。”皇帝没抬头。“下个月十八。”
太子跪下。“父皇,儿臣请求先赴北军督战。待收复云州,再回京完婚。”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觉得朕的安排不妥?”
“儿臣不敢。云州失守,百姓流离。国事为重,儿臣若此时完婚,心有不甘。”
皇帝沉默片刻,问道:“云州收复,要多久?”
“三个月。”
皇帝站起来,看向身后的舆图,背对太子。
“活着回来。”
太子叩头。“儿臣遵旨。”
————
太子独自在昭仪宫门前徘徊良久。
细雨如织,淋湿了衣袍。远游冠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沿着组缨,挂在下巴上。
终于,他走向宫门。
小黄门正要跪下。
太子摆摆手:“禀报昭仪。太子听闻昭仪凤体微恙,特来探望。”
“是。”
小黄门一路小跑奔向宫内。
昭仪宫比往日愈加殿内冷清,药味浓重。
“禀娘娘,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娘娘。”
柳昭仪猛地睁开眼,掀起锦被。
紫婷见状,快步向前扶着柳昭仪。
柳昭仪却又一阵晕眩,慢慢躺下。
“回禀太子殿下,我无大碍,不劳太子挂牵,请太子回宫吧。”
小黄门正要说什么。
太子的声音响起:“儿臣拜见昭仪娘娘。”
太子说着,单膝跪下。
紫婷躬身向太子道着万福,往外走。小黄门也跟着出去了。
出门时裹的风,吹得烛火摇了摇。屋内暗下一瞬,又慢慢亮堂起来。
柳昭仪转过身,背对太子,蘸了蘸眼角。
“太子请起。”
太子拭了拭颌下的雨水,站起来。
“昭仪……你……还好吗?”
柳昭仪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鲜红的血沿着唇角流出。
太子蟒袍上的海水纹颠簸着,慢慢平息下来。
柳昭仪掏出帕子,蘸了蘸唇角。
“无大碍。”
太子道:“我会把沐言带回来,请不要太过担心。”
柳昭仪舒展了眉梢,点点头。
太子喉结上下翻滚,手指压在蟒袍下摆,微微颤抖。
“我……应了父皇定下的婚事……”
柳昭仪指尖颤抖,手里沾着鲜红血迹的雪白帕子滑落在地。
白纸似的脸上,挂着惨笑。
“先给太子道喜了。”
说完,柳昭仪缓缓躺下。
噼啪一声,灯花爆起。火红的灯舌闪了闪,又稳稳挺直。
蟒袍上的雨水,滴答滴在地上。洇在太子脚下,湿了一片。
太子低声道:“十年前的那只黄雀,被三弟掐死了。”
太子说完,转过身。
“你……昭仪娘娘……安心静养,儿臣愿娘娘早日康复。”
转身走了。
锦被下,那具瘦弱的身躯抖成了一团。
无声。
————
茯苓看着太子从宫门走出来,等脚步声远了,这才走过来。
紫婷引着,走进宫内。
茯苓跪下道:“奴婢问娘娘安康。”
柳昭仪抬抬手。
紫婷拉着茯苓的手,向柳昭仪道:“娘娘,您好好歇息,我陪茯苓说说话。”
柳昭仪点点头。
紫婷拉着茯苓往外走。
“昭仪娘娘无甚大碍,不要担心。”
茯苓点点头,说道:“我本想来看望娘娘,顺带问一些我娘的事情。”
“我一直跟着娘娘,你问的事情,娘娘知道的,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紫婷看向茯苓。“你想问什么?”
茯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递给紫婷。“这是我娘看伤的方子。沈医官的父亲开的。”
紫婷接过方子,看了看,又递还过去。
“你娘陶姑姑换药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味。”紫婷的声音很低,“不是药香,像是宫里特供的龙涎香。”
茯苓的手停住了。龙涎香。宫里只有三处能用。皇帝的甘露殿,皇后的凤仪宫,淑妃的淑妃宫。
娘受伤的时候,有人替她上了药。上药的人,用的是宫里的龙涎香。
会是谁呢?
————
青萝来的时候,周德有些意外。怔了怔,领着她走进太子书房。
“殿下,青萝求见。”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青萝,放下手里的折子。
青萝跪下,额头贴着地面。
“殿下,奴婢知罪。”
“何罪之有?”
“淑妃娘娘曾问奴婢会不会左手使刀。她说,若不会,就学。”
太子端起凉透的茶碗,把残茶倒在茶盘里。
“赵德贵是左撇子杀的。”
青萝说:“奴婢不知道是谁杀的。但淑妃娘娘问奴婢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殿下继续查,奴婢就是那个顶罪的人。”
太子看了看青萝,良久道:“为何现在才说?”
青萝肩头一颤:“因为奴婢怕成为下一个赵德贵。”
茯苓续了茶,放在太子面前。太子端起来,摩挲着茶碗。
青萝又说道:“淑妃娘娘和晋王的往来书信,奴婢见过。放在淑妃宫的暗格里。娘娘说,那些信是保命的东西。”
太子放下茶碗,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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