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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宁回学校那天,正好赶上期中考试前最后一次秋游。说是秋游,其实就是大巴把人拉到郊区的森林公园,自由活动三个小时,然后集合点名回学校。但对于被困在教室里半个学期的高中生来说,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呼吸新鲜空气,也值得提前兴奋一整天。
叶小禾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零食。她把薯片、饼干、果冻整整齐齐码进书包里,还在侧袋塞了两瓶酸奶。早自习的时候她偷偷转过头问我:“苏同学,你带什么了?”
我拍了拍书包。里面只有一瓶水和早上在校门口买的一个面包。
“就这些?”她瞪大眼睛,然后压低声音,“没关系,我带了很多,分你一半。”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转回去了。沈心瑶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秋游分组名单,笑容温柔得看不出任何破绽。自从上次巷子里的摊牌之后,她在公开场合对我的态度反而更好了——不是真的好,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见面点头微笑,收作业时轻声细语,偶尔还会在走廊上夸我一句“苏青瓷今天气色不错”。新来的同学都觉得她是个体贴的班长。只有我知道她微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笑。
“本次秋游按座位分组,同桌两人为一组。”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顾长宁同学身体不适可以请假。如果不请假,就还是和你的同桌一组。”
全班都安静了。因为顾长宁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高一秋游他没去,高二春游他也没去。每次都是班主任在出发前说一句“顾长宁请假”,然后大巴开走,他的座位空三个小时,等所有人回来他已经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这次黄老师还没开口,他就说了一句:“我去。”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坐在前排的叶小禾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啊”。后排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也停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我没听错吧”的眼神。
沈心瑶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声音依然温柔:“好的。那大家记住,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不要迟到。”
她把名单夹进点名册,从我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像一阵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秋风:“苏青瓷,照顾好他。山里冷。”语气像是关心,眼神像是在往我袖子里塞刀片。
她走过去以后,我转头看顾长宁。他正低头翻那本卷边的旧书,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那一页停在他手里,很久没翻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辆大巴停在校门口。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凉意。女生们三两成群挤在一起,书包鼓鼓囊囊。男生们互相拍肩膀打闹,有人已经拆开了一包辣条,味道飘得满校门口都是。我背着书包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大巴车门。顾长宁还没到。昨晚我发消息问他“明天真的去?”,他回了一个字:“嗯。”
大巴快发动的时候他才出现。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他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摩西分红海。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旁边站定。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茶叶蛋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上了大巴。叶小禾站在我旁边目睹全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他、他给你带早饭?”
我没回答,把茶叶蛋剥开吃了。蛋黄还是溏心的。
大巴上沈心瑶坐在最前排,和司机确认路线。声音清脆利落:“师傅,北门往前走然后左拐上国道。”她永远是组织者的角色,每次回头清点人数时都带着从容的微笑。但她身边的位置空着——她没安排顾长宁坐任何人旁边。我以为她会把他调到自己座位旁边,但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把靠窗的位子留给空气。我不知道她是懒得在这趟短途压车上再做安排,还是她已经从沉默中嗅到了某种失控的气息,暂时选择以退为进。
顾长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坐他旁边。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转向窗外。大巴开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拿手机外放音乐,有人拆薯片包装袋,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粥。只有最后一排是安静的。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不需要刻意找话说的安静。
“你上次秋游是什么时候?”我问。
“没去过。”
“高一也没去?”
“嗯。”
“为什么这次要去?”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很浅。“因为你要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厢里的嘈杂盖过去。但我听见了。而坐在前面两排的叶小禾猛地挺直了背——她显然也听见了。她从座位缝隙里偷偷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镜片反着光。我敢打赌她在憋笑,但她不敢让顾长宁发现。
一个小时后大巴停在了森林公园的停车场。沈心瑶率先站起来,马尾在肩头轻轻甩动:“大家记住集合时间,十一点半停车场集合。按分好的小组自由行动,不要走太远。”
所有人呼啦啦冲下车。顾长宁站起来等前面的人都走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下去。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森林公园很大。入口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种满了银杏。十月底的银杏叶正是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在地上的铺成一条厚厚的地毯。再往里走,路分成了几条岔道,分别通向人工湖、登山步道和一片野生的松林。大部分人往湖边去了,有人已经在喊“快来拍照”,有人把薯片撒了一地被老师追着骂。
顾长宁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拐进登山步道,那条路上铺满了碎石子,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偶尔几棵歪脖子松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子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我跟着他走,他忽然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枚松果放进校服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宝物。
“你捡松果干什么?”
“我妈说松果放窗台上能防潮。”他把口袋拍了拍,“她菜摊那边的出租屋潮气重。”
我没说话。他每次提到他妈的时候语气都会变轻,像是在端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水。
我们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森林公园的全貌,远处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湖边人头攒动,红的蓝的校服挤成一小团一小团。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顾长宁靠在栏杆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平时过于冷硬的轮廓化开了一些。
“这里和你前世秋游来的地方不一样。”他忽然说。
“前世秋游去了哪?”
“城西的植物园。”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那次你也一个人坐在路边,拿面包喂麻雀。我站在你后面十几步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天你也没去?”
“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他把手里的松果放进另一个口袋,低着头,声音很平:“因为那时候我只是一个不被你认识的同学。你甚至不知道我在教室里坐在哪。”
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他刚才的话让我心里某个积灰的角落暗暗塌了一块。但我没有挪开,只是把手肘撑在他手边的横杆上。一点一点,从并肩站在同一个阳台,到后背只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风。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比上山更慢。我以为是他累了,停下来等他。他走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第三个松果递给我。很小的一枚,鳞片紧密,形状完整,像一朵木质的小玫瑰。
“给你。”他把松果放在我手心,“这个不用还。”
我握着那枚松果翻来覆去看了两圈,低头把它收进书包夹层。和那张纸条、那枚旧创可贴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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