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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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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又跑了。

    这次是去隔壁城市谈客户,走之前给我转了两百块钱,微信上发了条语音:“妈这周可能回不来,你自己吃饭。”背景音里有人在喊“李总这边签个字”,语音就断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着操场上零零散散跑步的学生。周六早上,学校空了大半,只有高三在补课,还有我们这些住校生无处可去。

    口袋里揣着两百块。够吃一周的。我盘算着去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解决午饭,然后去图书馆待到天黑。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

    顾长宁。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十月的早晨有点凉,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他没看见我,径直往校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跟上去了。

    不是跟踪。是同路。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三遍。

    他出了校门往左拐,没有往巷子那边走,而是往老城区的方向。我远远跟着,保持二十步距离。他穿过一条窄巷,拐进菜市场,在一家菜摊前停了下来。

    菜摊很小,摆在两个肉铺中间挤出来的空位上,台面上码着几把青菜、两排土豆、一小堆番茄。一个中年女人正弯着腰把散落的豆角拢起来。她穿着深绿色的围裙,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髻,碎发粘在额角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长宁!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复习吗?”

    顾长宁把书包放在菜摊旁边的塑料凳上,挽起袖子,蹲下来开始帮忙分拣土豆。“复习完了。”

    “骗我。”他妈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动作很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度了,“你每次说复习完了就是在骗我。中午吃了吗?”

    “吃了。”

    “骗我。”

    “……没吃。”

    “我就知道。”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去对面买碗面。”

    “不用。我帮你收摊,下午回去吃。”

    “收摊还早呢。听话,去吃饭。”

    “不饿。”

    他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在我妈脸上见过——是那种明知道管不动但又舍不得不管的无奈。她把二十块放回口袋,从菜摊底下拿出一个保温饭盒,“就知道你会来,早上给你装了。先吃。”

    顾长宁接过饭盒,没打开,放在膝盖上。继续分拣土豆。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表情。但他分拣土豆的动作很慢,像是把这当作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我站在菜市场入口,隔着一排水果摊和两家鱼铺看着这一幕。周围全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活鱼在盆里扑腾,猪肉在案板上被剁得震天响。但那一小块菜摊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很安静。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从小学到高二,从来没有。但他记得我每次心情不好会去操场的哪个看台,记得我前世被沈心瑶欺负后头发丝会抖,记得我喜欢草莓味,记得我手指破了需要创可贴。他什么都记得,却从来没说过自己为什么不吃食堂——因为食堂里的饭菜和他妈妈在菜市场卖的不是同一种东西。也没说过他为什么书包里总有创可贴——因为他从小在这条街上,磕着碰着,都得自己给自己贴。

    一个土豆从他手里滚出来,滚下台面,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抬头的时候,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他蹲在菜摊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带泥的土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长宁,你同学?”

    他没说话。我走过去,把土豆放在菜摊上,对着他妈喊了一句:“阿姨好。他是我同桌。路过。”

    他妈的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她转过脸去看顾长宁,他在那个瞬间迅速低下头,把饭盒打开,把脸埋在饭盒后面。耳朵尖是红的。

    “同桌?长宁你怎么不早说?”他妈拍着手上的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瓷。”

    “好名字。你住附近?以前没在这边菜市场见过你。”

    “我住学校对面。今天周六,出来逛逛。”

    “逛菜市场?”他妈乐了,“年轻人逛菜市场的可不多。你喜欢吃什么?阿姨这儿有番茄,早上刚摘的。”

    “妈。”

    顾长宁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饭盒后面,低得快听不见。

    “怎么了?你同学来了我不得招待一下?”他妈已经挑了两个最红的番茄装进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拿着拿着,不要钱。长宁的同学就是自己人。”

    “阿姨,不用——”

    “拿着。长宁从来不跟同学来往,这还是头一个他带到菜市场来的——虽然看这样子也不是他带来的。你自己找来的?”她歪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笑着白了顾长宁一眼,“你呀,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带同学回家。”

    顾长宁把筷子搁在空饭盒里,站起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妈。“冷了。穿上。”

    “不冷。”

    “穿上。”

    他妈叹了口气,接过校服披上。校服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继续招呼过路的客人。

    顾长宁绕到菜摊前面,站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很轻,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跟踪你,”我说,“同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蹲下来,开始往袋子里装番茄。装了一个,想了想,又装了第二个。然后站起来,把袋子递给我。

    “回去。”

    “我又没——”

    “回去。我妈给的和这个,都拿回去。周一见。”

    他转身走回菜摊,重新蹲下来继续分拣土豆。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提着两袋番茄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鱼在盆里扑腾的水花声。他蹲在那堆土豆后面,背对着我,脊背挺得很直。就像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一样,像他站在路灯下递创可贴的时候一样,像他每一次推开我又每一次没有真的走远。

    我把两袋番茄换到左手。有点沉。但我不想放。

    他周一见。他会说“明天见”,也会说“周一见”。他不是在推开我,他是在一点点地、笨拙地、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地给我留门。从“离我远点会死”,到“明天见”,到“周一见”——每一步中间的间隔都在缩短。他不知道该怎么允许别人靠近他,但他在学。而他递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他说话。创可贴。草莓牛奶。番茄。

    我走出菜市场,阳光落在菜市场门口的塑料门帘上,折射出一片晃动的光。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帮一个老太太挑菜,侧脸认真,看不出任何阴郁或孤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帮妈妈做生意的十七岁男孩。

    我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提着番茄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番茄洗了,撒上白糖。很甜。比草莓牛奶还甜。我把另一个番茄放在窗台上等它再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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