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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吧。”瑟薇娅说。很快,身穿一身黑色常服的雷纳德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对着瑟薇娅微微躬身。
“公主殿下,腐败教会的线索已断,我准备离开北境,继续追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行虽无收获,但也让我见识了一位合格的执政官。北境在您的治理下,未来可期。”
他所说的,是真心话。
这几天,他行走在凛冬城的街头巷尾,听到最多的,就是民众对瑟薇娅和洛加里斯的赞美。
减免农税,兴建学堂,开设平价药房。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远比教廷那些虚无缥缈的祷告有用得多。
雷纳德的目光转向瑟薇娅,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
“尤其是您处决那七个叛国贵族的手段,果断,公正。这与‘同态法庭’的理念,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句话,洛加里斯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看向雷纳德,突然开口问道:
“雷纳德阁下,我有一个问题。”
“同态法庭讲究‘同态复仇’,罪有应得。那么,对于那些滥用规则,欺压弱者的强者,法庭如何看待?”
洛加里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从法律上看,他们完美无瑕,没有犯任何罪。但他们的行为,却造成了无数人的家破人亡。对于这种人,同态法庭会如何裁决?”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雷纳德身上。
雷纳德没有丝毫犹豫,用他那毫无波动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当法律无法制衡强者,沦为压迫弱者的工具时,法律本身,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届时,‘同态法庭’,便会成为法律的修正者。”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瑟薇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和洛加里斯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瑟薇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桌上那份厚厚的,记录着赫尔曼所有“合法”恶行的卷宗,轻轻推到了雷纳德的面前。
雷纳德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扫了一眼,瞬间明白了瑟薇娅的意图。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沉重的卷宗。
“身为裁决官,我会验证。”
留下这四个字,雷纳德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事厅。
雷纳德走出执政官府邸,凛冬城的冷风吹在他黑色的常服上,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那份厚重的卷宗,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他的手掌。
瑟薇娅公主,一个合格的执政官。
但政客的话,永远只能信一半。
另一半,需要自己去验证。
这是“同态法庭”的铁则。法庭的裁决,从不假手于人,更不会被任何权力当枪使。
他没有返回瑟薇娅安排的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穿过七拐八绕的贫民区,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断斧”的酒馆门口。
酒馆里鱼龙混杂,醉醺醺的佣兵和满脸愁容的苦工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麦酒、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雷纳德径直走向吧台。
酒保是个独眼龙,正擦拭着一个满是缺口的木杯。他抬起那只独眼瞟了雷纳德一眼,眼神浑浊。
“骑士老爷,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你爱喝的蜜酒。”
雷纳德没有说话,只是将七枚样式古朴的铜币放在吧台上,摆成了一个特定的图案。
独眼酒保擦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用那只独眼重新审视雷纳德,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
“跟我来。”
酒保放下木杯,领着雷纳德穿过嘈杂的大堂,走进后厨。一股油腻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推开一扇伪装成储物柜的暗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阴冷阶梯。
“要什么?”酒保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境首席司法官,赫尔曼。”雷纳德言简意赅,“所有原始记录,越详细越好。一小时内。”
“老规矩,先付定金。”
雷纳德将一小袋金币抛了过去。酒保掂了掂,点了点头,转身隐入后厨的阴影中。
雷纳德点头,走下阶梯。
这里是“同态法庭”在北境的一个情报节点。它隐藏在城市的阴影里,像一张无形的网,收集着一切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信息。
地下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长明魔导灯。
雷纳德坐下,将那份卷宗放在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不需要完全相信瑟薇娅,但他也不会完全否定她。
哪怕是公主殿下想借他的刀杀人,那也要看这个人,该不该死。
一个小时后,暗门被敲响。
独眼酒保送来了一叠更厚的资料,上面还带着潮湿的墨水味。
“这是你要的,关于赫尔曼一家的所有原始记录,包括庭审存档、商业合同副本、以及一些……黑市里的传闻。”
雷纳德支付了一小袋金币,酒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地下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雷纳德看得很快,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迅速捕捉着关键信息。
第一份档案。
城南,老约翰面包店。店主约翰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他烤的黑麦面包是凛冬城一绝。首席司法官赫尔曼想出高价收购他的配方,被拒。
三天后,赫尔曼的亲信以“卫生不达标”为由,查封了面包店。
然后,赫尔曼动用法律程序,以“拖欠市政罚款”为名,对老约翰进行资产清算。最后,他用十分之一不到的市场价,“合法”地买下了店铺。
档案的最后一页写着:老约翰于半月后在被查封的店铺内上吊自尽。旁边附了一张现场勘验的草图。
雷纳德面无表情,翻开了第二份。
赫尔曼的妻子,艾琳夫人。一个以慈善闻名的贵妇人。
档案记录,过去五年,她至少有七次用随身匕首划伤平民少女脸颊的记录。
起因千奇百怪。
有时是因为女仆走路声音大了点。
有时是因为某个卖花女孩的笑容比她灿烂。
最近的一次,受害者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纺织工女儿,她的脸被划了十三刀。
但每一次,艾琳夫人只需缴纳一笔微不足道的罚金,便可安然无恙。因为北境法典规定,“贵族对平民造成任何伤害,可用金钱赎罪”。
这条法律,正是赫尔曼在十年前推动修订的。
雷纳德的呼吸没有变化,但地下室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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