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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还有一议。”海瑞的声音没变。
“请传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即刻到乾清宫外。”
他顿了一下。
“丹墀下设案，就地审。”
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停。
“谁领头，谁附议，谁家里有多少田，谁在背后串联——一个一个过。”
朱翊钧嘴张了一下。
“海部长，三司会审是审钦案的……这……”
话没说完，他侧过头去看李太后。
李太后沉吟了一息。
“要不要，先问问内阁的意思？”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靴底踩石阶的声音。
太监从门边转进来，躬身。
“禀太后，次辅张阁老在外请求觐见。”
李太后看了海瑞一眼。
海瑞脸沉着，没说话。
广场上，跪着的人先听见脚步声。
然后看见绯袍。
是廊下那个方向，玉带压着腰，步子不快，张居正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前排有人抬起头。
就那么一眼。
然后那双膝盖就从青砖上抬起来了。
是李廷芳身边那个，工部的，连滚带爬，两步蹿过去，双手死死抱住张居正的腿。
“张阁老救命！”
嗓子是哑的，嚎出来的。
右边又一个人扑上来，一把扯住袖子。
“张阁老做主啊！”
七八个人围上来，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官服蹭在青砖上，膝盖打在地面上，咚咚响。
张居正眉头压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刷地静了一截。
“百官跪宫门，挟制天子，成何体统！”
这一句没冲着那些人，他眼神往旁边禁卫那儿扫了一下，扫完收回来。
围着他的人都缩了一缩。
张居正弯腰，把最近那个人扶起来一截。
“都起来。”声音放软了。“都起来，我进去看看，总有个说法。”
那只抱着他腿的手，松了。
扯袖子的那个，也慢慢撒开了。
七八个人退回去，膝盖重新跪回青砖。
眼里还有光。
那是溺水的人，被扔了一根绳子，绳子那头还没拽，但手攥住了。
张居正转身往宫门走。
路过那三个躺在青砖上的官员，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没停，进了宫门。
殿里，海瑞站在原地，背对着门。
张居正进来，行礼，起身。
李太后把海瑞的主意说了一遍，声音平，说得完整。
“三司主官即刻到，丹墀下设案，当场审这一百多号人。”
张居正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李太后，又看了一眼朱翊钧。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可。”
两个字咬得很死。
他转向海瑞。
“刚峰兄，”语气是客气的，“三司会审，向来是审谋逆、审钦案的。从来没有在乾清宫外审百官的先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一百多个郎中、员外郎，当街过堂，消息传出去，天下官员人人自危。朝堂一旦震动，这个担子——你我担得起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平了。
“眼下赵阁老在泉州，这消息传过去，前线将士怎么想？说京里把文官押在丹墀下审，他们是要为谁打仗？”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
朱翊钧站在旁边，眼睛在张居正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海瑞盯着张居正。
盯了两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叔大，”
声音低下来了，低得比刚才还低。
“你跟我讲先例？”
每个字都是清楚的，清楚得像刻进去的。
“外头那一百多号人跪在那儿的时候，怎么不讲先例？”
他手指点在旁边的桌案上，一下一下。
“他们趁着赵阁老不在，跪宫门逼宫的时候，怎么不讲先例？”
张居正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你说朝堂震动。”
海瑞往前半步。“他们今日敢跪宫门，明日就敢逼宫。到那时候，朝堂震不震？”
李太后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动。
朱翊钧嘴张着，没有合上。
“赵阁老把这一摊子交给你。”
海瑞声音压着，但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就是这么替他看的家？”
他停了一停。
“软弱。”
“你是怕得罪人。”
再一句。
“你是想在这些人面前卖好。”
张居正的眼皮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你——”
海瑞的声音落得比前几句还慢。
“辜负赵阁老。”
灯盏里，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脆的，很轻。
李太后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一根手指都没挪。
朱翊钧嘴还张着。
张居正站在那儿，绯袍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样看着海瑞。
看了很久。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有人又撑不住，膝盖歪了，身子倒在青砖上。
声音隔着一道宫门传进来，闷闷的，不远。
张居正收回目光。
他没看海瑞了，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门合着，那道声音已经没了。
“刚峰兄。”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不高不低。
“你说得对。”
殿里一静。
海瑞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们不该跪这道门。”
张居正说。“这一点，你我之间没有分歧。”
他停了一下，把话拐了个弯。
“但三司会审，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定的。三司主官有自己的印，有自己的卷，有自己的规矩。你把他们叫到丹墀下，设个案，摆个堂——他们审不审，按什么审，审完判不判，判了谁去执行——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海瑞没接话。
“一百多个人，挨个过堂。”
张居正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一个人问半炷香，一百个人要问多久？问完之前，他们跪在丹墀下，吃喝拉撒谁管？跪死在宫门口，谁来收场？”
朱翊钧的目光从张居正脸上移到海瑞脸上，又移回去。
“我不是替他们说情。”
张居正把话收回来了。“我是说——刚峰兄，你这把刀，举得太高了。”
他看着海瑞的眼睛。
“刀落下去，砍的是一百多个官员。血溅出来，溅的是朝廷的脸。”
殿里安静了一阵。
海瑞没动，站在那儿。
手指从桌案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驳。
不是驳不了。
是他在想。
张居正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不是被说服，是在过——一句一句地过。
一个人问半炷香，一百个人，那是两三天。
两三天里跪在丹墀下，禁卫看着，百官看着，天下看着。
他想过这个。
但他更想过另一件事。
今日放走一个人，明日来十个。
今日退一寸，明日退一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太后开口了。
“张阁老。”
张居正侧过身。
“你说不可，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这一句问得不重，但殿里的气氛变了一变。
不是在问张居正的意见，是在问他拿主意。
太后问他，就是让他把话接住。
张居正沉默了几息。
“臣以为，”他说，“今日之事，分三步走。”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点在案上。
“其一，殿外这些人，不审，但不许就这么散了。一一登记姓名、官职、籍贯，记档存案。”
“其二，领头的五人，摘去官帽，移至锦衣卫衙门看管。不审，不放。等赵阁老回京，由阁老定夺。”
他顿了一下。
“其三，其余人等，在宫门外跪到天黑。天黑之后，各自回衙门待命，不得离京，不得串联。违者，锦衣卫拿人。”
说完，他把手收回来。
殿里没人说话。
朱翊钧看了李太后一眼。
李太后没看他，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停了一息。
“海部长。”她转过头。
海瑞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
“你觉得呢？”
这个问法，不是让他选。
是在告诉他——这是最后的定法了。
海瑞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领头的五人。”
他说。“不够。”
张居正没接话。
“背后串联的人，不止五个。”
海瑞的声音低下来了。“京里头有人递话，外头才有人跪。揪五个，不够。”
“锦衣卫在。”
张居正说。“记了名，查了档，背后的人跑不掉。”
海瑞盯着他，看了两息。
“行。”
他没再多说，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了。
李太后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直起身。
“准。”
太监从殿门跑出去，鞋底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嗒。
传旨太监站到丹墀边缘，深吸一口气，嗓子拔上去。
“陛下口谕——百官跪门，即刻登记姓名、官职、籍贯，记档存案！领头五人摘帽，移锦衣卫看管！其余人等跪至天黑，各自回衙待命，不得离京，不得串联！违者，锦衣卫拿人！”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禁卫从两侧走出来，手里拿着纸笔，一排一排站到跪着的官员面前。
锦衣卫的人从廊下过来，四个人，腰上挂着刀，走到最前头。
王维翰跪在那儿，没抬头。
一双手伸过来，把他头顶的官帽摘了。
他身子晃了一下，没倒。
旁边，张应昌的帽子也被摘了。
他闭了一下眼。
李廷芳的嘴唇又裂开了，舌尖那点血腥味还在。
赵嘉宾的官帽落地，滚了半圈，停在青砖缝里。
周弘道最年轻，帽子被摘的时候，他肩膀抖了一下。
五个人，被锦衣卫架着站起来。
腿都软了，站不太稳，两个人架一个，往廊下走。
经过张居正方才走过的那条路。
广场上剩下的人，跪着。
禁卫蹲下来，纸铺在膝盖上，一个一个记。
“姓名。”
”……王维翰。“
”官职。“
”吏部郎中。“
”籍贯。“
”……山东济南府。“
笔尖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日头又偏了一截。
——
三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汇报：
昨天的催更是:925
为爱发电是：136个
催更达到第一档，为爱发电达到第二档。
这两天没法四舍五入了，精力着不住，只能按照具体的规则来了。
所以一共加更三章。
·
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当日为爱发电满60个，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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