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869章 各有辛酸事!

第869章 各有辛酸事!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轿子出了兵马司大门,街面上爆竹声此起彼落,红纸屑被风卷起来,沾在轿帘上。

    张居正没往内阁去。

    他在西长安街口让轿夫拐了个弯,往南绕了一段,到自家府门前才停下来。

    书办跟在后面,不知道部长临时改了路线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张居正下了轿,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门楣上新换的桃符还没干透,墨迹被晨风吹得发皱。

    门槛两侧贴了春联,字写得工整,是长子敬修的手笔。

    他认得那个“福”字最后一笔的收锋习惯,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从正门进,绕到侧门,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爆竹纸屑都归拢到了墙角。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蜡油顺着灯架子淌下来,冻成一条白线。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夹着丫鬟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张居正没往正堂走,先拐进了西厢房。

    屋里没点灯,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

    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凉了,皮子已经皱巴巴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人动过。

    旁边放着一壶酒,也是满的。

    那是留给他的。

    每年除夕,顾氏都给他留一副碗筷。

    去年留了,前年也留了,年年都是原样端回去。

    张居正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那碗饺子,彻底凉透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皮硬邦邦的,馅已经没什么味了。

    正嚼着,身后门帘一响。

    “老爷?”

    是顾氏的声音。

    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又带着一点不敢确认的小心。

    张居正转过身,看见顾氏站在门口,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褂子,头发只随便拢了一下,眼底有青痕。

    她是被厨房的丫鬟叫起来的。

    丫鬟说看见老爷的轿子停在侧门口,她披了衣裳就跑出来了,鞋都穿反了一只。

    “回来了。”

    顾氏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这个人又要走。

    张居正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点了一下头。

    “吃了?”

    顾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饺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心酸,“凉的,我让她们热一热——”

    “不用。”

    张居正搁下筷子,“我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去内阁。”

    顾氏的手在褂子口袋里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听见她在廊下喊人备热水、热饭,声音利落,跟平常操持家务没什么两样。

    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那半拍里的急切藏不住。

    他走出西厢,穿过院子,往正堂去。

    正堂里倒是有人。

    长子张敬修正坐在桌前抄书,旁边搁着一摞没裁完的红纸。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父亲,愣了一瞬,搁下笔站了起来。

    “父亲。”

    “大过年的抄什么书?”

    张居正在主位上坐下。

    “母亲说,写几幅字送给街坊邻里,也是走动。”

    张敬修把墨迹未干的纸往旁边挪了挪,“二弟和三弟还没起,昨晚守岁守到四更天。”

    张居正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正堂——八仙桌上摆着供果和香炉,香早就燃尽了,灰烬堆在炉口没人收。

    墙上挂着去年宫里赏下来的“福”字,裱得很仔细。

    角落里搁着一把椅子,椅面上叠着一件男式棉袍,折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的。

    顾氏备好了让他回来换的。

    张敬修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棉袍,欲言又止。

    “父亲,昨晚……衙门里忙到几时?”

    张居正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也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初一还有事,我坐一坐就走。”

    张敬修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从记事起,父亲在家吃一顿完整的饭都是稀罕事。

    母亲从来不抱怨,至少不当着孩子的面抱怨,但他不是瞎子。

    每年除夕那副碗筷摆出去又原封不动端回来的时候,母亲的手会抖一下。

    只抖那一下,然后转身去安排下一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氏端着一碗热好的饺子进来了,身后跟着丫鬟,手里还托着一碟醋和两样小菜。

    她把碗搁在张居正面前,又把凉茶换了壶热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张居正拿起筷子吃了两个。

    “嗯,馅好。”

    就这两个字,顾氏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桌子。

    张敬修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

    堂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顾氏在旁边站着,看着丈夫吃饭。

    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白发,脸上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不少。

    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官服,袖口沾了墨渍,领子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她想伸手替他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张居正吃了五六个饺子,搁下筷子。

    “孩子们的压岁钱给了没有?”

    “给了,一人一个红封,是老爷你先前留下的那笔银子。”

    顾氏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二弟拿着红封高兴了半天,说要攒起来买书。三弟还小,不懂,拿着红封啃了半天角。”

    张居正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在嘴角挂了不到两息就收了回去。

    但张敬修看见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笑了。

    “敬修。”张居正忽然开口。

    “父亲。”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张居正看着长子,不说话。

    十九岁,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在翰林院当值了。

    眼前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的长相和笔迹,却没有继承他的命。

    这不是坏事。

    “替我陪你母亲过个年。”

    张居正站起身,“我初三之前大概回不来。”

    顾氏端饺子的手微微一僵。

    初三。

    又是三天。

    她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张敬修搁了笔,想站起来送,被张居正摆手按了回去。

    “坐着写你的字。”

    张居正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氏跟了出来。她走到廊下,从柱子上取下一件氅衣,追上两步递过去。

    “外头冷,套一件。”

    张居正接过氅衣,搭在臂弯上。

    他看了顾氏一眼,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转身走了。

    脚步和来时一样快,穿过院子,拐进侧门,没有回头。

    顾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寒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动。

    身后传来张敬修的声音:“母亲,进去吧,风大。”

    顾氏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转身往堂里走。

    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她顺手把那碗吃了一半的饺子端起来,看了一眼。

    剩下的六七个已经又有些凉了。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步子停了。

    张敬修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停下来。

    他从桌前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背影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那碗饺子,风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母亲?”

    顾氏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没事。”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去把饺子热热,留着你弟弟们起来吃。”

    她继续走了。

    张敬修看着母亲的背影拐进了厨房门,听见灶台上传来火折子的声响。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写了一半的字。

    墨干了,最后一笔洇成了一个墨团。

    他抬手把那张纸揉了,扔在脚边,重新铺了一张。

    院子外面,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有小孩在胡同口喊叫,声音又尖又亮,穿过墙头传进来。

    这是万历三年的正月初一。

    张府的春联贴得端正,灯笼也挂了,门神也换了新的。

    跟西长安街上任何一户官宦人家比,过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只是少了一个人。

    年年少。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在灶台上的一声脆响,不算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顾氏的声音,冲着丫鬟说的,稳稳当当的,跟平日里管家没什么区别。

    “把那盘枣糕也热上,二少爷爱吃甜的。”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