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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出了兵马司大门,街面上爆竹声此起彼落,红纸屑被风卷起来,沾在轿帘上。张居正没往内阁去。
他在西长安街口让轿夫拐了个弯,往南绕了一段,到自家府门前才停下来。
书办跟在后面,不知道部长临时改了路线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张居正下了轿,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门楣上新换的桃符还没干透,墨迹被晨风吹得发皱。
门槛两侧贴了春联,字写得工整,是长子敬修的手笔。
他认得那个“福”字最后一笔的收锋习惯,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从正门进,绕到侧门,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爆竹纸屑都归拢到了墙角。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蜡油顺着灯架子淌下来,冻成一条白线。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夹着丫鬟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张居正没往正堂走,先拐进了西厢房。
屋里没点灯,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
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凉了,皮子已经皱巴巴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人动过。
旁边放着一壶酒,也是满的。
那是留给他的。
每年除夕,顾氏都给他留一副碗筷。
去年留了,前年也留了,年年都是原样端回去。
张居正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那碗饺子,彻底凉透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皮硬邦邦的,馅已经没什么味了。
正嚼着,身后门帘一响。
“老爷?”
是顾氏的声音。
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又带着一点不敢确认的小心。
张居正转过身,看见顾氏站在门口,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褂子,头发只随便拢了一下,眼底有青痕。
她是被厨房的丫鬟叫起来的。
丫鬟说看见老爷的轿子停在侧门口,她披了衣裳就跑出来了,鞋都穿反了一只。
“回来了。”
顾氏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这个人又要走。
张居正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点了一下头。
“吃了?”
顾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饺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心酸,“凉的,我让她们热一热——”
“不用。”
张居正搁下筷子,“我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去内阁。”
顾氏的手在褂子口袋里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听见她在廊下喊人备热水、热饭,声音利落,跟平常操持家务没什么两样。
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那半拍里的急切藏不住。
他走出西厢,穿过院子,往正堂去。
正堂里倒是有人。
长子张敬修正坐在桌前抄书,旁边搁着一摞没裁完的红纸。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父亲,愣了一瞬,搁下笔站了起来。
“父亲。”
“大过年的抄什么书?”
张居正在主位上坐下。
“母亲说,写几幅字送给街坊邻里,也是走动。”
张敬修把墨迹未干的纸往旁边挪了挪,“二弟和三弟还没起,昨晚守岁守到四更天。”
张居正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正堂——八仙桌上摆着供果和香炉,香早就燃尽了,灰烬堆在炉口没人收。
墙上挂着去年宫里赏下来的“福”字,裱得很仔细。
角落里搁着一把椅子,椅面上叠着一件男式棉袍,折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的。
顾氏备好了让他回来换的。
张敬修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棉袍,欲言又止。
“父亲,昨晚……衙门里忙到几时?”
张居正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也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初一还有事,我坐一坐就走。”
张敬修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从记事起,父亲在家吃一顿完整的饭都是稀罕事。
母亲从来不抱怨,至少不当着孩子的面抱怨,但他不是瞎子。
每年除夕那副碗筷摆出去又原封不动端回来的时候,母亲的手会抖一下。
只抖那一下,然后转身去安排下一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氏端着一碗热好的饺子进来了,身后跟着丫鬟,手里还托着一碟醋和两样小菜。
她把碗搁在张居正面前,又把凉茶换了壶热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张居正拿起筷子吃了两个。
“嗯,馅好。”
就这两个字,顾氏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桌子。
张敬修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
堂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顾氏在旁边站着,看着丈夫吃饭。
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白发,脸上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不少。
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官服,袖口沾了墨渍,领子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她想伸手替他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张居正吃了五六个饺子,搁下筷子。
“孩子们的压岁钱给了没有?”
“给了,一人一个红封,是老爷你先前留下的那笔银子。”
顾氏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二弟拿着红封高兴了半天,说要攒起来买书。三弟还小,不懂,拿着红封啃了半天角。”
张居正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在嘴角挂了不到两息就收了回去。
但张敬修看见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笑了。
“敬修。”张居正忽然开口。
“父亲。”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张居正看着长子,不说话。
十九岁,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在翰林院当值了。
眼前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的长相和笔迹,却没有继承他的命。
这不是坏事。
“替我陪你母亲过个年。”
张居正站起身,“我初三之前大概回不来。”
顾氏端饺子的手微微一僵。
初三。
又是三天。
她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张敬修搁了笔,想站起来送,被张居正摆手按了回去。
“坐着写你的字。”
张居正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氏跟了出来。她走到廊下,从柱子上取下一件氅衣,追上两步递过去。
“外头冷,套一件。”
张居正接过氅衣,搭在臂弯上。
他看了顾氏一眼,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转身走了。
脚步和来时一样快,穿过院子,拐进侧门,没有回头。
顾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寒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动。
身后传来张敬修的声音:“母亲,进去吧,风大。”
顾氏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转身往堂里走。
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她顺手把那碗吃了一半的饺子端起来,看了一眼。
剩下的六七个已经又有些凉了。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步子停了。
张敬修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停下来。
他从桌前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背影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那碗饺子,风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母亲?”
顾氏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没事。”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去把饺子热热,留着你弟弟们起来吃。”
她继续走了。
张敬修看着母亲的背影拐进了厨房门,听见灶台上传来火折子的声响。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写了一半的字。
墨干了,最后一笔洇成了一个墨团。
他抬手把那张纸揉了,扔在脚边,重新铺了一张。
院子外面,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有小孩在胡同口喊叫,声音又尖又亮,穿过墙头传进来。
这是万历三年的正月初一。
张府的春联贴得端正,灯笼也挂了,门神也换了新的。
跟西长安街上任何一户官宦人家比,过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只是少了一个人。
年年少。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在灶台上的一声脆响,不算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顾氏的声音,冲着丫鬟说的,稳稳当当的,跟平日里管家没什么区别。
“把那盘枣糕也热上,二少爷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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