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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的余响还挂在檐角,赵宁把手里那只空杯搁回桌上,酒杯底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李太后对面的位子上,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没人碰它。
她的目光还留在赵宁脸上,带着酒后才有的那种松弛,像绷了一整年的弦在这一晚终于有了缝隙。
赵宁没接这道目光,转头看向偏厅的方向。
朱翊钧的笑声又传过来,这回夹着下人们的哄劝声,听着像是在闹什么脾气,又不像,笑得太欢了。
“行酒令到此。”
李若清拿筷子在碗沿敲了两声,语气干脆,收场的动作利落得像拍惊堂木,“松盆备好了没有?”
赵福在门外候着,闻声探了个头进来:“回夫人,后院摆好了。”
“走。”
高姝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她拉了芸娘的手臂就往外走,“闷了一晚上,该去外头冻冻。”
芸娘被她拽了个踉跄,酒劲上头,脚底下有点飘,半个身子歪在高姝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细,没人听清。
后院的松盆已经架好了,松枝松果塞得满满当当,火一点,烧得噼里啪啦响,溅出来的火星子在夜色里像一蓬细碎的金粉。
松盆旁边还铺了一圈干松针,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这叫踩岁。
朱翊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跑了出来,脸上还沾着半块糕点的渣子,手里攥着根没点完的线香,冲赵宁跑过来。
“亚父!火好大!”
赵宁一把把他捞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糕渣。
“站远些,当心烫着。”
朱翊钧不怕,扒着赵宁的肩膀往火堆那边探脖子,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像两颗星子。
李太后站在松盆的另一侧,狐裘的领口拢到下巴,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她颧骨上的酒红映得更深了一层。
她看着赵宁抱朱翊钧的姿势,看着那孩子攀在他肩头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高姝拉着芸娘踩松针,两个人在那一圈干松针上咯吱咯吱地转着,芸娘走路不稳,高姝架着她的胳膊,嘴里嚷嚷:“踩岁踩岁,把去年的晦气全踩碎。”
李若清没去踩。
她站在赵宁旁边,把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火堆出神。
火烧得旺,松脂的香气混着冬夜的寒气扑过来,又暖又冽,两种温度搅在一起,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
“老爷。”
赵宁低头看她。
李若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姐姐喝多了。”
赵宁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李若清也没再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去接朱翊钧手里那根快灭的线香,把它插进松盆旁边的土里。
朱翊钧在赵宁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够那根线香,被李若清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烫。”
“不烫!”朱翊钧不服气。
“烫。”李若清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分。
朱翊钧瘪了嘴,转头把脸埋在赵宁脖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赵宁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松盆边上,蹲下身指着火堆里一块正在烧的松果。
“看,这块烧完就是踩岁的灰。明天一早让赵福给你扫了,包在红纸里,压在枕头底下,一整年都顺顺当当。”
朱翊钧听得认真,两只眼睛追着那块松果看,火光舔着松果的边缘,一层一层卷进去,最后塌成一小堆灰白色的渣。
“那我要最大的那块。”
赵宁笑了一下:“行。”
松盆烧了小半个时辰,火势渐小。
赵福领着几个下人搬了矮桌和坐垫出来,热酒、果碟、炒松子,零零碎碎摆了一桌。
守岁嘛,横竖一晚上不睡,总得找点事打发。
高姝第一个提出来投壶。
赵宁家里常备着一套铜壶和箭矢,高姝让赵福去取,赵福跑了一趟书房,抱着壶和一捆竹箭回来,搁在院子里石桌上。
铜壶摆在五步开外,壶口不大不小,正好够一支箭插进去。
“规矩简单。”
高姝拿起一支竹箭在手里转了一圈,“每人五支箭,投不中的喝酒,投中的看别人喝。”
芸娘已经有些醉了,坐在垫子上摇摇晃晃的,但还是举了手要参加。
李若清帮她把手按下去:“你再喝就该趴桌上了。”
“我没醉。”
芸娘认真地说,然后打了个酒嗝。
高姝笑得直不起腰。
第一轮,赵宁五支全中。
箭矢落进铜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多费力气。
高姝撑着下巴看他投完最后一支,歪着头评价了一句:“跟你玩真没意思。”
赵宁接过她递来的竹箭,顺手插回箭筒里,没搭腔。
李太后是第二个投的。
她前三支都中了,第四支擦着壶口弹开,滚到地上。
酒劲上来了,手不稳。
她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让别人替。
第五支又中了。
高姝五中三,认认真真喝了两杯。
芸娘五支全空。
竹箭一支飞过壶顶,一支扎在壶底座上,剩下三支连壶的边都没沾着,不知道飞哪去了。
院子里笑成一片。
芸娘自己也笑,笑得弯了腰,酒杯举到嘴边洒了一半在衣襟上,赵宁拿帕子给她擦,她摆着手推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李若清中了四支,罚了一杯,喝完把杯子拍在桌上,脸颊已经红透了,但眼神还清亮。
第二轮赵宁又是全中。
第三轮还是。
高姝把手里的箭往桌上一丢:“不投了,老爷你是不是壶里灌了磁石?”
赵宁拿起她丢下的箭,随手往壶的方向一掷,箭矢在半空划了个弧线,稳稳落进壶口。
高姝的脸色精彩极了,嘴巴张了张,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几轮投壶下来,战况明朗。
宁滴酒未沾,其余四个人杯盘狼藉。
芸娘最先倒下去的。
第四轮中途她就歪在了垫子上,帕子盖在脸上,呼吸均匀,睡得很实。
高姝撑到了第五轮,最后一支箭投出去的时候已经闭着眼睛了,箭飞出去不知道扎在哪棵树上,她自己乐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石桌边上,嘴里嘟囔了句“老爷你作弊”,声音越来越小,没了。
朱翊钧早就被下人抱回偏厅睡了,临走时还抓着赵宁的衣角不撒手,被哄了好一阵才松开。
李若清的酒量比芸娘和高姝都好,但架不住投壶一轮轮罚下来,到第六轮的时候她投箭的手已经在抖了。
最后一支箭歪歪扭扭飞出去,竟然擦着壶沿落了进去。
她抬起头看赵宁,目光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赵宁冲她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李若清满意了。
她把酒杯推开,说了句“我歇一会儿”,头靠在旁边的廊柱上,眼皮一合,没了动静。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火堆已经烧成了一摊暗红的灰烬,偶尔翻出一点零星的火舌。
远处还有零落的爆竹声,一串一串的,时断时续。
赵宁坐在矮桌边,手里拿着最后一杯酒——他整晚唯一给自己倒的那杯,一口没动。
李太后还醒着。
她坐在他对面,狐裘滑到了肩膀下面,露出里面那件绛色的夹袄。
两颊的红晕已经从耳垂蔓到了脖颈,眼尾那层水光比刚才更重了,但眼神没有散。
她端着杯子,杯里还剩半口酒,拿拇指摩挲着杯壁,跟行酒令时一个动作。
“还投不投?”赵宁问。
李太后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她喝完了杯里最后半口酒。
然后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肩膀先是晃了晃,像被风吹歪的烛火,接着整个人朝赵宁的方向倒过来。
赵宁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狐裘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带着温热的酒气,一下一下洒在他颈侧。
赵宁的手停在她肩膀上,五指没有收拢。
院子里只剩灰烬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道谁家最后一挂爆竹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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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备注:若催更不达标,为爱发电达到六十个,小弟还是会正常奉上五更。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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