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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星岭那八个字一亮,葬舟渡先乱了。乱的不是苏长夜这边。
先乱起来的,是黑船、桥后、远堤上那些各家眼线。因为他们本来以为今晚最多只是借苏长夜这些人,把断星岭那口收刀窟撬开半层缝,看看有没有货、有没有印、有没有能先抢的旧朝线。
谁也没想到,真正的旧朝收刀令会自己落下来。
这就不是谁设局谁吃肉的问题了。
是断星岭那地方,已经隔着很多年、很多层灰,自己先开口点人了。
申屠桓被灰骨锁缠在押尸架上,胸口、喉口、眉心三处同时钉入灰钉,惨叫都叫不成完整。直到这时,他眼底才真正只剩恐惧。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借着巡门司的押令、借着州里的规矩设了那么多局,最后先被旧规矩当场收走的,会是他自己。
苏长夜一步跃下半塌桥沿,落到最中那排押尸架前。
申屠桓还想挣,青霄已抵在他喉前。
“谁让你开的局?”
申屠桓咳着血,眼神散得厉害,却还是在怕死里硬撑出一点恨笑。
“你们……都晚了……”
“断星岭不是给你开的……”
“是给……当年没收干净的……那批人开的……”
这话说完,他像再也扛不住灰钉上那股旧气,胸口一抽,整个人迅速灰败下去。那不只是断气,更像被押尸架底下那股东西直接抽走了一层命。
姜照雪看着那几枚灰钉,声音极冷:“它在收账。”
“嗯。”苏长夜道。
不只是收申屠桓的账。
也在收这些年借它、冒它、假它、拿它做买卖那群人的账。
楚红衣那边也已经劈开了右侧黑船上的尸袋。
袋中不是整尸。
是一截截被拆开的楚家旧骨,很多还挂着旧牌、断纹、残印。有人这些年一直把楚家死人当路标、当筹码、当守窟耗材。她看着那些骨,眼里那点本就压得很深的火一下冷到了极处。
“楚白侯。”她低低念了一句。
这不是在喊。
更像先把这个名字钉进下一笔账里。
萧轻绾拖住的铁闸也在此刻彻底松开。外头那些原本想等着看结果再决定扑不扑的势力,看见断星岭收刀令真落下来,已经没人敢再轻易下场。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再扑就不是试探苏长夜。
而是直接去碰旧朝真令。
宁无咎、楚白侯、岳枯崖这类人或许会更疯,但那些小鱼小虾,先怕了。
陆观澜一枪把最后一截还勉强挂着的侧桥砸进淤泥里,喘着气骂:“这帮狗今晚总算先学会缩头了。”
苏长夜没接这句。
他看着半空那张还没完全散的断星岭封条,知道真正的麻烦根本还没开始。七日赴审。
那不是邀请。
是点名。
点的也不止他一个。
姜照雪被承火印认出,楚红衣手里有楚家半印,萧轻绾又牵着萧家旧盟和那卷没废的旧律。今晚葬舟渡这口局,说穿了就是拿他们这几条线一起去撬断星岭。现在令真落下来,所有被它挨上边的人,都已经很难再彻底退干净了。
远处城里忽然有鼓响。
是巡门台那边。
韩照骨果然没走。他一直在等。
苏长夜弯腰,从押尸架上捡起申屠桓死前还死死捏着的半块押令木片,又把那张断星岭封条卷起一角,直接收入袖中。
姜照雪看他:“带回去?”
“带。”
“韩照骨敢看?”陆观澜问。
“他不敢也得看。”楚红衣道。
她说这话时,短剑上的血还没干,眼神却比之前更稳。因为她已经确定,断星岭那地方不止压着苏长夜的线,也压着楚家最后半口真印和太多被人拿去换路的死人名。她后头不但要去,还得去得更狠。
众人撤出葬舟渡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将亮未亮的灰。
回望那片回水地,青灯还在晃,押尸架上的灰钉却都慢慢沉回了泥里,像很多年没醒的东西,今晚只是短短睁了一次眼。可就这一次,已经足够把临渊城先前所有台面下的小算盘狠狠干拍碎。
他们回到巡门台时,天色正卡在黎明前最后那一点黑里。
韩照骨站在台下,身后黑甲沉默如墙。岳枯崖、宁无咎、楚白侯也都在,只不过这一次,谁脸上都没了昨夜那种还稳得住的皮。
苏长夜没多说一句废话。
他抬手,把申屠桓那半块押令木片扔到台前,又把那张只露出半角的断星岭封条直接钉在巡门台那根曾亮过灰线的黑柱上。
封条一触柱,黑柱当场嗡鸣。
下一刻,城南天边,一道极老极冷的灰光直冲而起。
那不是天阙台。
而是更远处的断星岭。
光不粗,却够硬。硬得像有一把埋了很多年的旧刀,隔着整座州城,把刀鞘先顶开了一寸。
韩照骨看着那道灰光,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宁无咎眼里的笑也彻底没了。楚白侯死死盯着黑柱上的封条,像想把它吞下去。岳枯崖则连黑竹笔都不转了,只望着南边,像亲眼看见一卷他很多年都不敢确定还在不在的旧档自己翻开了第一页。
苏长夜握着青霄,声音不高。
“人我带回来了。”
“局也给你们看清了。”
“现在,该轮到断星岭了。”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不需要接。
临渊城到这一步才真正知道,前面这些天从照骨廊、巡门台、三街试命到葬舟渡押尸,看似每一口都很深,其实都只是在摸刀鞘。
真正的刀,在断星岭。
而真正要开始的,也不再只是州府、宗门、世族、问骨楼对苏长夜的试探、收刀、买命、设局。
是整座天渊州第一场公开争夺战,要把牙全露出来了。
南边灰光越升越高。
青霄在鞘中轻轻一震。
识海里,青霄只说了一句。
“他们想收你的刀。”
“错了。”
“断星岭要收的,是当年没收干净的那批人。”
风从南边卷来,比黑河冷,也比天阙台更硬。
苏长夜抬眼看着那道灰光,眼底没有半点退意。
七日。
够了。
足够让临渊城这群一直喜欢躲在规矩后面吃人的东西,先把脖子一根根露齐。
而他,会去断星岭。
然后把那座收刀窟,连同它上头这些年披着州府、宗门、世族外皮活下来的脏手,一起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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