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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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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齐使团的正使名叫耶律弘,官拜北院枢密副使,在北齐朝堂上排行第四。据说此人文武双全,能骑善射,十二岁就跟着北齐先帝上过战场。但真正让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是他那张嘴。北齐朝堂上被他活活说死的政敌,比战场上杀的人还多。使团护卫三百人,副使提前进京探路,正使则在三日后的黄昏才正式入城,排场大得像打了胜仗。随行带了十二车礼物,有皮毛、药材、北地的良马,还有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的国书,大意是北齐愿与大梁永结盟好,重启边境榷场,互通有无。

    皇帝在保和殿设宴,为北齐使团接风洗尘。萧景琰作为端王列席,楚瑶以端王妃的身份随行,被安排在偏殿女眷席的首位。楚瑶一到保和殿就觉得不对劲。

    殿内的座次被人动过。前世她参加过无数次宫宴,女眷席向来都设在正殿西侧的偏殿里,离男宾席隔着一道屏风,这是大梁宫宴的旧例。但今晚女眷席被挪到了正殿东北角,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雕花木栏。男宾席可以清楚地看见女眷席的一举一动,而女眷席又刚好在耶律弘的视线正前方。

    “这是北齐人要求的,”吕海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正使说久闻大梁命妇风范,想一睹为快。”

    楚瑶在雕花木栏旁边的席位上坐下来,目光越过栏杆扫了一圈对面的男宾席。耶律弘坐在客席首位,四十出头,浓眉深目,蓄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穿着北齐的狐裘朝服,在一屋子大梁文官的宽袍大袖里格外扎眼。他端着酒杯朝萧景琰微微颔首,萧景琰面无表情地回了一杯,两人之间隔着整座大殿的烛火,空气里却已经擦出了刀锋。

    楚瑶收回目光,低声问身旁的秋禾:“偏殿原来的席位是谁的?”

    秋禾悄悄跑出去问了一圈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是皇后的位置。新后还没册立,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但北齐人说端王妃代理六宫,理应与命妇同席,不该单独坐在偏殿。”

    楚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席位的安排太精准了。知道她代理六宫的人不多,知道偏殿席位规矩的人更少。北齐人初来乍到能把座位调得这么准,只能说明一件事——朝中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

    “吕公公查到了吗?”

    吕海俯身低语:“老奴方才去了一趟值房,调座位的折子是礼部主客司递上来的。主客司郎中叫王瑞安,是侯府继室王氏的内侄。姚文昭是副使,王瑞安在礼部管迎宾,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动机恰好咬合上了。”

    楚瑶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今晚这场夜宴从一开始就不是接风洗尘,而是一张精心布置的网。调座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酒过三巡,一个北齐使臣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女眷席走来,对楚瑶说:“久闻端王妃乃镇北侯之女,听闻侯爷当年在北境戍边十余年威震四方,如今更是为南境大军慷慨借粮三千石。王妃身为将门之后,想必也精通刀马骑射?”

    楚瑶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使臣等她一瞬没有回应,立刻接上下一句:“北齐女儿自幼习马,在下不才,想请王妃赐教骑术。久闻大梁女子以贞静为德,不知端王妃是否也是如此?”

    话音一落,殿内安静了一瞬。萧景琰放下酒杯就要开口,楚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耶律弘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慢慢理着络腮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出排好的戏。三百护卫、十二车礼物、措辞客气的国书,这些表面功夫做了三天三夜,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挑衅来试探她。

    她若是答“不会”,北齐人回去之后就会说大梁的端王妃不过是深闺弱质。她若是答“会”,对方接下来一定还有更刁钻的挑衅。而她一个侯府嫡女,从小到大连马鞍都没摸过几回,她怎么会骑马?

    但她不是以前的楚瑶了。前世她在冷香院关了三年,跟着吕海学的不只是药理和刑名,还有各国使臣的习俗禁忌。北齐骑术的规则她一清二楚——北齐人擅骑,出题必是骑射。而京城西郊猎场的马场是端王的地盘,她去过。

    “贵使客气,”楚瑶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北齐人,“骑术倒不敢说精通,只是小时候跟着家父在北境跑过几回马。既然贵使有此雅兴,不如我们玩个有趣的。”

    “哦?”那使臣眼睛一亮,“王妃想怎么玩?”

    “北齐骑术甲天下,我大梁女儿若是跟你拼马上功夫,那是欺负你不懂大梁的规矩——毕竟你是客。”殿内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北齐使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楚瑶继续说:“这样吧,你们北齐人擅骑,我选场地。三日之后,城西猎场,我们比骑射。不过我想在骑射之外再加一个彩头。”

    “什么彩头?”

    “箭靶上挂榷场通商的契约。本妃若是输了,端王府替大梁出使北齐谈榷场。贵使若是输了——三百护卫减为五十,老老实实坐在谈判桌上,怎么谈由大梁定。”

    满殿哗然。耶律弘摸着络腮胡的手停了下来,终于把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楚瑶。

    这句话有几个意思。北齐人想试探她敢不敢应战,她不但应了,还把赌注翻到了国家层面。三百护卫是北齐的底气,榷场契约是大梁的筹码。敢不敢接,就看你耶律弘有没有这个胆子。她若是输了,丢人的不只是一个端王府。她若是赢了,北齐在这次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就从三百护卫变成了五十个。

    萧景琰端起酒杯替她理了理这个赌注的规矩:“比骑射是你的主场,赌局是你定,筹码也是你出——这笔买卖做下来,你不亏。”

    楚瑶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王爷要不要也在我的彩头上加一码?”

    “什么码?”

    “把北齐的狐裘留一件做赌注,省得他们急得烧毛。”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把茶杯搁在案上:“赌这个太轻。不如赌他们三百护卫减到五十之后,剩下那五十匹马。”

    耶律弘被逗笑了。他笑的时候整张脸的纹路都在动,络腮胡上下抖动,笑声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响。笑完之后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端起酒樽朝楚瑶遥遥举了一下:“王妃好气魄。那就三日后见。”

    楚瑶朝他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给吕海的暗号——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下一步该去收拾那个在宫里给北齐人递消息的人了。

    宫宴散场已是深夜。

    楚瑶走出保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殿内的酒气和烛烟的熏味一并呼出去。萧景琰走在她旁边,沉默了整整一条宫道,直到上了马车才开口。

    “你会骑马?”

    “小时候骑过,不太利索。”

    “不太利索就敢跟北齐人赌骑射,赌注还押上了榷场契约?”萧景琰的语气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楚瑶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王爷,北齐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那个使臣当众挑衅不是为了羞辱我,是为了羞辱端王府。我要是退了这一步,明天的朝会上就会有人递折子。”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三天够你练吗。”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楚瑶睁开眼睛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现在终于学会说人话了,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够。但需要王爷帮个忙。”

    “说。”

    “明天一早把西郊猎场清出来,一匹马都不留。给我一个人用。”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冷香院,楚瑶下了马车,正要推院门的时候萧景琰忽然叫住了她。她回头,他站在月光下玄色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三日之后别给本王丢人”。说完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背影笔挺,像一杆钉在夜色里的旗。

    楚瑶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门进院,第一件事就是把腰间的束带松了两寸。秋禾从偏室小跑出来迎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小米粥。

    “王妃,您替奴婢试一口——天没亮就烧上的,肉包子也蒸好了。”小丫鬟捧着粥碗絮絮叨叨跟在她身后,“对了王妃,吕公公去查那个王瑞安了,说让您先歇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楚瑶端过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猎场的训练要提速,太医院后库的药方要尽快搬回来,宫里和侯府的线也要盯紧。三天时间要做的事情太多,但此刻她只想把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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