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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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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逃回来的时候,冯锦榕正在卸妆。

    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皮肤依然白皙细嫩,只有眼角几道细纹出卖了年纪。她摘下一对翡翠耳坠搁在妆奁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影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黑色斗篷被火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里面焦黑的里衣。他脸上蒙着的黑布掉了半边,露出一张又小又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但眼角的皱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

    “姑姑,”影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虎跳峡的埋伏被破了。”

    冯锦榕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耳坠放进妆奁,缓缓转过身来。她没有问怎么破的,也没有问死了多少人,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影子,像是在判断他身上的烧伤够不够致命。

    “说。”她只说了一个字。

    “有人提前在山脊上埋伏了。引火弹,至少有二十个,从山顶往下扔,整片山脊全烧了。”影子的呼吸又急又浅,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在抖,“兄弟们连跑都来不及,有的被烧死,有的从崖壁上滚下去摔死。十七个被活捉,余下的都死了。”

    冯锦榕的目光落在影子焦黑的袖口上,那上头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她走过去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影子接过来一口灌下去,拿杯子的手还在发抖。

    “那个扔引火弹的人,”冯锦榕的声音很轻,“是谁?”

    “一个女人。隔得太远没看清脸,但她站的位置是整个山脊最高的那块岩石,二十个引火弹全是从她身边扔出去的,是她指挥的。”

    影子不敢说出更可怕的那部分。铺天盖地的火药从高处倾泻,那些火球像是从天而降的流星,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埋伏最密集的地方。对方选的位置是下风向,火借风势,不过几息功夫就把整片灌木丛变成了火海。这不是运气,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地形、风向、埋伏点,然后选了最合适的时机下手。而这个人是个女人。

    冯锦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浓稠,宫墙高耸,凤仪殿的轮廓在月色里模糊不清。端王府里能指挥山脊伏击的女人只有一个——那位刚嫁进王府不到一个月的新王妃。她在太后面前跪了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在国宴上把有药的酒盏换了位置,在王府里把沈婉儿逼得禁足,把赵德安撵出府,把吕海那个老不死的请出山。现在她又出现在了虎跳峡,带着二十个引火弹把太后的伏兵烧了个片甲不留。

    冯锦榕终于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一直以为端王府里最需要对付的人是萧景琰,所以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军粮上,放在了通州仓上,放在了朝堂布局上。她以为楚瑶不过是萧景琰娶回来的一个摆设——侯府嫡女,十六岁,内宅里养大的娇花,翻不了天。但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楚瑶。”冯锦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上颚上用力顶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咬碎。

    影子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姑姑,您看接下来有什么吩咐?”

    冯锦榕回过头。她看着影子那张布满了烧伤血痕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绽放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像太后每次赏赐下人时的表情,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你做得很好,”她走到影子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母亲在照顾生病的孩子,“下去歇着吧,今晚的事不用对任何人提起。”

    影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睛暴凸出来,嘴巴大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气。他转过身瞪着冯锦榕,张了张嘴,一股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尖尖的下巴滴落。

    冯锦榕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替他擦过脸的帕子,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他。

    影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那双暴凸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嘴巴还是张着的,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但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门外的宫女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冯锦榕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明天早膳吃什么:“把地擦干净,衣裳剥了烧掉,尸首连夜送出宫,丢进护城河。”

    宫女低着头应了一声,招呼了两个太监把尸体抬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冯锦榕走到妆奁前重新坐下,对着铜镜将那对翡翠耳坠重新戴上,动作和方才卸妆时一样不紧不慢。

    她和太后对食大半辈子,冷宫里的孤魂、御花园枯井里的白骨、金水河底泡烂的无名尸,哪一桩没她的份。她从一个低等宫女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在这座宫里踩过的尸首比楚瑶吃过的饭还多。一个小丫头,靠着几分小聪明赢了一回,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通州仓的账,加速清干净。写完将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用蜡封了,交给门外候着的心腹太监。

    “把这个送到兵部周大人府上,今晚就送。”

    心腹太监接了蜡丸退了出去。冯锦榕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露出一丝疲倦。影子死了,虎跳峡的伏兵全军覆没,押运路线改道的假情报是她亲手签收的,那个姓孙的信使已经不可靠了。她在这个局里赌了三年的筹码,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还没完。虎跳峡才只是开始。通州仓的亏空一旦被查就会牵出几十万两的烂账,那才叫真正的灭顶之灾。加速清理账目,把经手的人摘干净,必要的时候连同孙茂和他弟弟一起做掉,让所有能作证的人都消失。只要通州仓的账是平的,端王府拿太后就没有办法。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蜡烛,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铜镜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被月色照得惨白,像一具上了妆的尸体。

    虎跳峡她输了。但下一局,她不会再输给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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